《守玫瑰》不枯苏

2、梦

　　“说来也奇怪，那个小黑竟然硬是把一条将近一米的红绳吃进肚子里了。”沈澈夹了块肉进嘴，含糊不清地说。
　　安久宠物医院是爸爸二十年前开的，后来沈澈大学也学了兽医后，现在基本就都是留给沈澈负责。
　　老爸听了这话，过去的职业素养让他紧张起来，连忙打断：“这么长？你给它手术了吗？”

　　“那肯定的。”话题转到这件事上，沈澈方才轻快的语气也沉闷下来，“要是小异物还好，这么大的异物竟然拖了两天才来取……今天手术给它做完，麻醉劲儿过去了好半天小黑都有气无力的，估计要挺住的话，难啊。”

　　“谢大妈有没有说什么？”沈绿竹僵了片刻，开口问。
　　沈澈沉默。

　　看今天下午谢大妈对小黑在意的态度，如果小黑没了，她一定会伤心欲绝。
　　下午那双黑溜溜直盯着她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沈绿竹当即放下筷子，看向沈澈。

　　“她看到小黑肚子里取出来的红绳之后腿一下就软了，我跟她说得再观察两天，就先送她回去了。大妈倒是也没闹，一句话没说付了钱就跟着走了。”沈澈说。
　　爸妈也相继放下了筷子。
　　客厅里归为寂静，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

　　片刻之后，沈绿竹慢条斯理地开口：“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安久看看。”
　　沈澈没问为什么，点点头说行。

　　夜色深沉，房间内一片寂静。
　　沈绿竹在床上缓缓闭上眼。

　　·
　　周围光线影影绰绰，沈绿竹身边缠绕着雾气，自顾缓步往前走。

　　又是灵茵园，却与白日的景象不同。
　　石板路积了浅浅一层水，头顶的枝叶缀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时不时落下一滴在地里，流进脚下的泥水中。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味道，像是鲜嫩的带着绿意的氤氲水汽。

　　“你叫小黑。”
　　“你知道你这次情况很危险吧？”
　　沈绿竹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黑猫的头顶。

　　两个月前，她成年那天晚上就做了个梦，梦到学校小卖铺门口那只狸花猫在不远处对着她不停叫。
　　也是现在这样周遭的环境。
　　眼瞅着狸花猫的身影逐渐透明近乎消散，沈绿竹一急，朝狸花猫快步跑去。

　　石板路不平坦，一块凸起的碎石绊倒了沈绿竹。
　　强烈的刺痛出现在掌心，沈绿竹慢慢站了起来，发觉手腕处的竹节玉镯竟在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她微愣，不顾另一只手流到指尖的鲜血，慢慢按住玉镯。
　　玉镯的光芒瞬间变得更加刺眼，沈绿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

　　再睁开眼时，狸花猫已经回到了沈绿竹的脚边端坐着，浑身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连忙蹲下身安抚，竟然听到一道轻柔的声音：“我的孩子在池塘旁边的假山后面……”

　　再睁开眼后，已经是第二天。
　　沈绿竹到校后带着将信将疑的心思往学校小卖铺边上那个小池塘走，果真看到那只梦里的狸花猫躺在池塘旁边人工搭起的假山下，浑身的毛变得一绺绺的，很不好看。而腹边还有四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奶猫正安稳地蜷着。
　　她当时头脑一片混乱，连忙找到学校的保安叔叔调监控。

　　叔叔语气惋惜，对她说：“这母猫平时都睡在假山那个小洞里，昨天晚上有两个男生下晚自习来小卖铺买东西，当游戏似的朝洞里扔空的易拉罐儿，把母猫吓一跳掉进水池里了。我这两天看它就快生了，没想到竟然正好是昨天夜里，等它游上来本来就没剩多少力气，估计是拼了命才把这四个崽子生下来，自己就没了。”
　　沈绿竹难受得说不出话，又听见保安叔叔叹了口气：“它生崽子的地方在假山后面的死角，不特意调监控一般没人注意，要不是你今天凑巧碰上啊，估计这几个小崽子也活不久。”

　　那天过后又发生了两次类似的事，和自家宠物医院里的那些猫猫狗狗有关。沈绿竹渐渐接受她似乎能在梦里和动物对话的事实，却还是感觉匪夷所思。
　　她今天看见小黑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胸口莫名有些闷。
　　本来只是想明天去看看它怎么样了，此时却在这里见了面。
　　沈绿竹知道，一回到这里就又是梦。

　　“我知道。”小黑是只公猫，声音轻柔却沉稳，没有一点白日虚弱的样子，“我想拜托你和奶奶传些话。”
　　沈绿竹看着他的眼睛。
　　小黑的眼睛转了转，站起来冲沈绿竹转了一圈：“奶奶有一个儿子，今年刚有了个孩子，但是……”

　　啪！
　　沈绿竹突然惊醒。

　　她惊坐起来，左右看了看。
　　发现是房间的窗户外有个黑影在晃动，仔细辨别是一只鸟在扇着翅膀。
　　奇怪的是，它飞的不是很稳，摇摇晃晃半天，最后直直掉了下去。
　　沈绿竹看着玻璃久久不能回神：“这鸟——喝醉了？”

　　梦里小黑的话没说完，沈绿竹心情有些烦躁，闭上眼睛重新躺回被窝。

　　窗外月影暗淡，夜色融融。
　　若是这个点有人路过驻足，一定会被这景象吓得不轻——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红衣，臂膀上围着红色薄纱，青丝垂落至腰间，美艳的五官隐匿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女子笑吟吟拎起猫头鹰的一只翅膀，不识时务地补刀：“就让你去看看里面住的是谁，你怎么还撞玻璃上了，蠢死了。”

　　猫头鹰疯狂挣脱，在女子松开手后迅速飞起，接着又缓缓落下停在她肩头。
　　她仰头朝猫头鹰刚刚撞上的那块玻璃望去，粲然一笑。

　　猫头鹰从红衣女子的左肩头蹦到右肩，脚下踩来踩去。
　　她抬手，指尖在猫头鹰脑门上点了点：“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小笨鸟。”

　　上一场梦境被打断，沈绿竹再睡过去却怎么也见不到小黑了。
　　只听见一阵阵悠远的呼唤，听不真切，好似在喊她：“阿姐。”
　　接着梦境开始变得昏暗，沈绿竹的心头传来剧烈地刺痛，低头看，竟是一把剑直直插在她的心口。
　　剑身闪着粼粼的光，剑柄处雕刻着一朵妖艳的玫瑰。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沈澈出门时没叫她，想着她因为高考经常睡不好觉，让她好好补一补。
　　沈绿竹赶到安久宠物医院时直奔沈澈而去。

　　沈澈正和一个来接宠物回家的男生聊天，见沈绿竹到了巴巴冲她挥手。
　　沈绿竹想到昨晚的梦，一刻也不耽误，“小黑在哪一间？”
　　她走得很急，屋里其他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沈澈也不多说，客气地送走上一个主人后带沈绿竹往里走。

　　沈澈说：“我今天早上一来就看了他的情况，感觉还是不太好，虚弱得狠，趴着一动不动……估计真的不行了。”
　　沈绿竹一到，小黑才勉强抬了抬头。
　　她摸着小黑的头安抚：“谢大妈的电话留了吧？让她过来一趟。”

　　“怎么了？”沈澈也摸了摸小黑，走去前台记录册上翻电话号码，“虽然小黑现在情况很不好，但放医院里咱们照顾着还能时刻观察情况，要是带回去在路上颠簸了反而更不好。”
　　“我有话要问她。”托梦这种事沈绿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荒诞，于是便憋在心底没告诉沈澈。
　　毕竟人是沈绿竹当时打电话叫接来的，沈澈不置可否，马上拨通了电话。

　　十分钟后，谢大妈还没到，安久宠物医院倒是出现了个陌生的身影。
　　来人穿着奇怪，沈澈正站在前台边吩咐员工，见这人走近后皱了皱眉迎上去：“女士……有什么需求？”

　　女人左右扫视着，嘴上风轻云淡：“来这里当然是我宠物病了啊。”
　　沈澈莫名其妙：“您的宠物呢？”
　　来人摆了摆手：“她不肯来，我替她来问问，你说鸟眼神不好太笨了怎么回事啊？”
　　“……”沈澈说不出话。

　　女人的气质有种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美，身上更是穿着一身曳地的红色长裙。
　　沈澈有点不想应付这个奇怪的人，但职业素养还是促使他老老实实回答：“排除光线干扰了视力的情况，可能是缺了一些营养物质或者受到感染的原因，你下次可以放笼子里带来给我们看看。”
　　女人“啊”了一声，耸肩道：“不用了，我看她就是笨。”

　　沈澈“呵呵”笑着不继续答话，只看着这人一直在环顾周围，明显是在寻找什么。
　　正想再次开口问，就见女人朝着他身后的方向定定望去，眸光明显闪了闪。
　　沈澈转身，是从观察室刚走出来的沈绿竹。

　　她抬起手臂揉着脖子，看起来很累没睡好的样子，眼皮轻轻抬起往前台两人看过来。

　　这时，感应门再次打开。
　　是谢大妈来了。

　　“小黑怎么样了？”她喘着气，进了门后一刻不停顿跑到兄妹俩跟前。
　　沈澈：“情况不太好，您做好心理准备。”

　　沈绿竹心里有事，只看了身边这个奇怪的人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一直皱着眉没说话，随着沈澈一起把谢大妈带进观察室。

　　小黑从始至终有气无力地趴着，沈澈尝试喂了点羊奶也唤不动她。
　　谢大妈走进来后它才终于低低叫了一声。

　　“哎哎，小黑，你好好的，等你休息好了奶奶就带你回家，啊。”
　　沈绿竹若有所思。
　　人是叫来了，但怎么开口还得细细斟酌。
　　况且梦里的小黑话只说了一半，就算她昨晚的梦真的有可信度，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和谢大妈说些什么。

　　“哎呀，好可爱的猫猫。”一声呼喊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着慵懒又轻松，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沈澈不悦地回头：“女士，观察室不能随便进来。”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走：“我还养了几只猫，想再问问你其他问题。”

　　嘴上这么说，女人却好像有目标似的直奔小黑走来，摸着它的头笑吟吟对沈澈说：“我就是看他很乖，和我养的猫长得很像，摸摸可以吧？”
　　沈澈闭了闭眼，见谢大妈在一旁也没什么意见，随即无奈地说：“您有什么问题就问吧，不过要是真有问题尽早带宠物来挂号治病，耽误了不好。”

　　沈绿竹看了这人的举动两眼，觉得很茫然。
　　但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拉过谢大妈低声问：“您上次说您有个儿子，他现在有孩子了是吗？”
　　谢大妈不理解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答：“是啊，前阵子刚生了个漂亮的小不点，我这才当了半个月奶奶呢，小姑娘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她总不能说是小黑告诉她的吧。
　　“我看了我哥哥昨天从小黑肚子里取出来的那个红绳，像是给人编手串用的。我想要么是给家人过节戴要么是给孩子戴，就随便猜猜，没想到猜中了。”

　　提到小黑，谢大妈心情瞬间多云转阴。
　　沈绿竹抿着唇思考，脸侧的发丝在头顶中央空调的吹动下微微晃动。
　　所以小黑到底是想给谢大妈传什么话呢？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边响起。
　　“大娘，小黑一直不喜欢你孙女吧？”
　　女人缓步走过来，与沈绿竹对视了一眼。

　　沈绿竹心头一颤。
　　刚刚一直没仔细看，原来这人真的美到能用“惊艳”来形容。

　　“美女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大娘的语调竟然慌乱了起来。
　　这人妩媚的眼角微微上挑，此时目光浅浅地盯着人看，透着带冷意的嘲讽：“动物有灵性，你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你亲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