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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经典推荐何以笙箫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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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出生 ...


  •   余绣的第一个名字,并不叫余绣。

      那里的人管她喊燕春,具体姓什么,我不太知道了。

      我外婆的记忆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可能是姓洪,也可能是姓叶。但我觉得,也可能既不姓叶,也不姓洪。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去了外婆那吃饭,我妈给外婆买了新手机叫我送过去。外婆的旧手机是在外面和老姐妹打扑克牌的时候,中场休息的时候去了一趟公厕,上厕所的时候手机顺着就掉进了坑里,那自然是捞不上来的了。

      外婆火急火燎的大中午一点多顶着个赶到我们家来,一个七十多岁即将快要八十岁的老太太展现出了她非凡的体力。

      我妈训她,为什么不坐公交车来。

      外婆说,也没几步路。

      其实蛮远的,如果是我可能连走到公交车站都懒得动,在这么大的太阳下,我可能直接在楼下打个车。

      我妈说,这有什么好急的,回家用爸的手机打一个过来说一声我再给你买个新的不就好了?

      外婆摇摇扇子,没说话。

      那扇子是外面发传单的人给的,塑料扇,上面印着xx珠宝,八月大促,满五千送银手链。

      这种老一点的珠宝店和现在新出的流行的珠宝店,在宣传上好像也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模式。

      以前的店还在打着满多少送多少的旗号,现在的店已经开始营销情绪价值了。

      最近很流行的那个钻戒不就是这样么,说什么“男士一生只可以凭借钻戒定制一枚”。这极大的抬高了一枚钻戒在女人心里的地位。

      扯远了,那天中午外婆来的时候我躲在房间吹空调。我爸妈还没开始睡午觉,他们两个一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综艺,一个坐在电脑前看电影。

      客厅的空调照例是没有开的,我妈觉得客厅更大,客厅的空调又是立柜式的,开起来费电费钱。

      我妈说,电费不是钱吗?不能环保一点吗?

      但我又怕热,所幸我回自己的房间呆着,守着十几平方的地开着空调过安生日子。反正一会我爸妈回他们自己的房间睡午觉了,那个房间的空调也是会开的。

      我只听见外面的门开了一下,铁门关上的声音透过三层门传到我耳朵里,然后是我妈说了几句什么话,然后就是滴的一声,这是客厅空调开了的声音。

      我拿了耳机戴着,刷抖音,音量声开的大,堵死了外面传来的聊天声。我爸来敲门,问我外婆来了我也不出去打个招呼吗?

      我那会瘫在床上,正是再刷一会抖音就可以直接入睡的程度。所幸翻个身,直接把脸埋进枕头里装睡,我爸看穿了也没说什么,关了门跟我妈说我睡着了。

      外面叽里呱啦的声音没停,只是小声了很多。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人类生儿育女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在自己垂垂老矣的时候,有个可以依靠的对象么?

      那个从前可以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哼哧哼哧的在山野间飞驰而过养活一大家子的女人,终于在时光的催化下成了一个大中午掉了一架三百块钱出头的老人机就要哼哧哼哧怕的往女儿家跑的小老婆子。

      物流来的算快的。

      三天不到吧,新的手机就来了。

      也是老人机,和之前那台一模一样。我妈让我给送过去,叮嘱我要教外婆怎么锁屏怎么解锁。

      老人机居然都有锁屏。

      我表哥最近辞职在家,我妈让我喊上他一起去外婆那吃个饭,带上我爸,至于她自己明天要考科目一就不过去了。

      那天中午吃的是水饺,外带两盘青菜,一盘炒地瓜叶和一盘长豆角。还有一盘清蒸的小蛏子,我外婆说这么一堆蛏子才买了十块钱。

      那堆蛏子很小,通体蒸完是橘色的。不像我妈买的,又大又白,还肥嫩。我吃了几个,倒也还过得去。

      席间,我外婆说起她带我表哥前几天去找一户人家外婆那里吃饭,我外婆带上了她的孙子我表哥,人家外婆带上了孙女。

      外婆似乎对这场见面还算得上是满意,说那个女孩子只是个子小了一点,人还可以。不会做饭也就算了,反正我哥多少会一点。

      说那个女孩子是小学老师,家里是我们这边哪里哪里镇的,镇里哪个村下面的。我爸很给丈母娘面子,接话说老妈像是十里八村的人都认识一样。

      提到这里,我外婆想起了我另外两个在广州打工的表哥,她干活的手一挥,说:“听我的话就有老婆,那两个........”那两个背后又接了什么叽里呱啦的话我实在是没听懂,外婆说的着急就用了家乡话。

      反正上下语境那么一结合,我大概也知道就是那么个意思。我一共有三个表哥,按最近的算是三个,要是远了算,我今年和我妈掰着手指头数着人名算过,我得有四十二个表哥表姐表妹表弟。

      但我亲妈的亲哥生的,算起来就只给我留了这三个表哥。

      两个大的表哥是大舅舅家的,都去广州打工了,还住在一起。说起来这件事我不是第一次听了,上次就听我妈提过一嘴,说是外婆要给大哥二哥介绍女孩子,大哥二哥推拖了几次觉得烦了可能,干脆连奶奶的电话都不接了。

      胡国瑛女士一张嘴走遍八荒,连她老来七十多岁工作的场合的年轻男女都能在她的介绍下撮合成一对良人,谁想到败在了自己的两个亲孙子身上。

      说到这我觉得有点好笑,我外婆顺着我两个哥哥不接电话开始往下讲,讲到前天吃饭那个女孩子跟她外婆说对我小表哥很满意,说见过那么多别人家的男孩子还是我小表哥人最好。

      那是当然的,我小表哥是最老实,脾气好的了。

      然后外婆又说,之前给大哥介绍的那个,女生在四川工作,(我觉得我外婆可能连四川在哪都不知道),说是跟我大哥离得太远了,但她愿意跟我哥去广州找活做。

      笑死了,结果我哥不愿意。

      又接着说,孩子还是留在身边的好。不然父母养你一场,都得不到你的回报。我两个舅舅因为疫情,大概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出现在我外婆眼前了。

      接下来最最好笑了,我外婆含糊的说我妈当年也是,谈了一个大学同学是东北的男生过来问外婆这个能不能谈,外婆说外地的谈不好的。

      然后说我妈就跟人家断了。

      我当时只是跟着笑,心里有点打鼓——我爸知不知道这件事啊?

      结果回家以后我爸说,“老妈是不是记混了你和别人的事啊?”我爸和我妈是一个大学的。

      我妈也很迷茫,他们那个学校全校没有一个东北人,这点我爸也知道的。别说东北了,连一个北方人都没有。

      他们那个学校是一个地级师范院校,根本就不对外省招生的。

      所以说啊,我外婆的回忆已经开始变得紊乱了。

      那么当年余绣阿姨第一次被送给的那户人家到底是姓洪,还是姓叶,可能根本就没有好纠结的意义。

      很大可能上,也不姓洪,也不姓叶。

      毕竟余家村附近的十里八村也没有什么洪家村,也没有什么叶家村。不过这时候用十里八村来推断是不合理的,因为把孩子送给别人家养这种事,理论上是不能送的太近的。

      送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以后就跟着人家姓,是人家养大的,那以后也是要给人家养老送终的。送太近了,万一听到了附近的风言风语,知道了自己亲生父母就在邻村。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这也是为什么,人贩子卖孩子的时候,年纪更大一点的男孩子价格会比更小的便宜。更大的已经有意识了,知道自己爹妈是谁,知道自己家在哪,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家,那是不好放心养在身边的。

      可余绣阿姨被送走的时候才多大,刚出生的第二天。

      那就算是个女娃,抱回去也没什么,多口饭而已。

      把余绣抱走送给别人的是余山明的行三的妹妹余秋雁,她把余绣抱给了她在广州厂里打工认识的一对夫妻。

      他们不是生不出儿子,而是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

      一个孩子都没有。

      余秋雁没有回来,这孩子是余朝生在“逃亡”的路上先是带给了镇上卖衣服的二姐余秋虹,再从余秋虹的手上拖了好几个人才送到了余秋雁的手上。

      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四肢健全的孩子像个物品被托运一样,跨越了近千里地,送到别人手里。

      余秋雁不知道自己弟妹堕了好几个女娃的事,她只在用厂里宿舍的座机接母亲的电话的时候好像听过母亲的抱怨说老小的媳妇生不出个儿子来。

      把这个小婴儿交到她手上的时候,甚至没有人跟她事先吱过一声。她是在外面打工的人,见过一点市面了,她气冲冲的写信回家:女儿怎么就不能养了?

      那时候厂里管的严,一个员工半个月才允许使用一次厂里的座机跟家里人联系。其他时间都要在工位上,昼夜不停的轮班。

      信还没寄到福建,回信还没过来,她就可以使用座机了。

      那时候村里接电话,要跑到村头的干部家,或者是镇上去。

      送孩子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当着干部的面讲,接电话的还是我外婆。胡国瑛摸了摸眼泪:“那是我妹子,我也心疼啊。”

      “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吧。”

      “那小弟老大那个女儿呢?”余秋雁问。

      “我和你大哥养着。”胡国瑛说。

      余秋雁说不出话了,她不能对着这个赡养自己母亲,又帮自己弟弟养孩子,还要照顾自己哥哥一家的嫂子指责什么。

      胡国瑛受的累,不会比这个要被送走的孩子少。

      余秋雁从那个偏远的山窝窝里出来太久了,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其实也是在那片的“风俗”里长大的。

      她看惯了大城市的风华,误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里的人,沾着这里的光,学着这里的人,所以她最开始会义愤填膺的说:女儿怎么不能养了?

      和大嫂挂了电话以后,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朝着她的脸上泼来,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起初,余秋雁给余绣找了一户好人家。

      是她厂里看门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年龄说起来,都可以做余秋雁的爹了。他老婆在厂里给人煮饭,虽然夫妻俩收入文化都不高,但赢在是本地人有户口。

      这孩子就以燕春的名儿在这片生活了五年。

      五年间,余山明的妈死了。

      余秋虹赶回来吊唁,余秋雁赶不回来,太远了最近厂里都是辞职去跟着人自己做生意的,一下就缺人起来,上面的给余秋雁开了两倍工资留住她。

      余秋雁真的就没有回来。

      趁着余秋虹在跟余山明掉眼泪,胡国瑛躲在厨房后面给胡良梅写信,她想跟自己的小妹说:回来吧,家婆已经走了。没人逼你了。

      但胡国瑛不会写字,大字不识几个。只能认得自己孩子的名字,自己丈夫,姐妹的名字。剩下的,都是知道音不知道字怎么写。

      这信就寄不出去。

      说起来这都要怪胡国瑛的爹,明明是个上过学的人,却在家道落败之后终日沉浸在酒场里,自己的儿女一点都没教过。

      最后也是酒喝多了,人就死了。

      胡国瑛给老乡塞钱,麻烦人家帮自己带话给胡良梅,让她回来吧。这一年又一年的过,胡良梅和余朝生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的换,换到现在连胡国瑛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又过了好一年,带话的人回来说,胡良梅的意思是再等等,她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什么呢?

      一定可以生的出儿子么?

      这谁说得准呢。

      事物的发展总是曲折前进的,在胡良梅从远方传来怀孕的好消息的时候,那户抱养了余绣的人家从广州一路跋山涉水到福建,基金周转找到了胡国瑛和余山明的家。

      几乎是都要跪在余山明和胡国瑛面前了,说这个孩子他们真的养不了了。

      那户人家的老婆背后牵着一个小丫头,个子小小的,养的白白胖胖的。套在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里,像是这山清水秀的天地间,一抹特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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