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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民众乐园凶杀案 ...

  •   民众乐园凶杀案
      
      一 冯小姐之死
      
      那天晚上,李春福与冯佳媛小姐原本约好要去“民众乐园”看戏跳舞,可他等了一晚上都没等到人。
      
      当晚,李春福在长衫外配上新买的瑞士怀表,这表连着一根长长的银质表链,表壳锃亮精美,上面刻有忍冬与玫瑰。路经百货商场时,李春福特地停下来对了对表。他对表很有讲究,从分针对到秒针,每一格罗马数字都要数一遍,仿佛若对不准时间,汉口水码头的船舶往来便要乱了套;大智门火车站就得群龙无首挤成一锅粥。
      百货商店顶上拱起的钟楼敲了七下,时间正好七点整。
      汉口此时正乃万家灯火时节,沿江泊满船只,炊烟自各家各户的烟囱飘出,花楼街连过来一片商铺的电灯一盏盏点亮。跑在路上的人力车格外欢快,坐在上面的女郎,用围巾围住脸,葛色旗袍开叉处,露出穿了玻璃丝袜的匀称双腿。
      这两年,南边孙中山先生命人收拾完陈炯明,吴(佩孚)大帅与孙(传芳)将军又忙着跟张作霖的队伍干仗,南北两边都不太平,处于南北夹缝的九省通衢武汉三镇,此刻却偏安一隅,于战事纷扰中寻得一方安逸平和。市民照常过日子,街市码头照常热热闹闹,既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内里又透着见惯刀光剑影的豁达。
      就在这样看似太平,却又注定将不太平的年月里,“民众乐园”歌舞升平,热闹非凡。门口那硕大的花牌周围攒了一圈五彩电灯泡,璀璨夺目,鲜妍亮丽,搁全汉口也是独一份。民众乐园,里头有的是你想也想不到的好玩去处。唱汉剧的,演文明戏的,唱歌跳舞的,演魔术杂耍的。里头甚至有个电影院,放映顶顶时髦的时装剧。电影海报大到隔条街都能看清,上头有外国女子与男人热情拥吻,没羞没臊,却忒的刺激。
      
      李春福便站在这海报下,等了冯佳媛一晚上。
      
      从人声鼎沸一直等到民众乐园关门,人一直没来。
      怀表的指针指到十点过一刻钟,李春福吐出一口长气,然后抖抖长衫,低头将怀表郑重放好,抬头朝边上卖烟卷的老头点点头。
      老头问:“先生,要走了哇?”
      李春福道:“是。”
      “等的人没来?”
      “对啊。”
      回到家,雇的看门与老妈子正聊闲篇,见他回来,老妈子张罗开灶给他煮了碗甜酒丸子做夜宵。
      这天晚上诸事皆无,只临上床时,老妈子多嘴问了句:“先生今天晚上玩得还好伐?”
      李春福低头不语,过了会,才道:“不怎样。”
      老妈子也不过随口一问,见他没别的吩咐,便下去各自关门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们家闯进来一群穿黑皮警服的警察,将睡在热被窝里的李春福抓了起来,两人架住他不准动弹,其余人冲入房内各处搜索。老妈子与看门的都惊慌失措,李春福只来得及问:“干啥呢你们?凭什么抓人?”
      为首的警探冷笑道,“冯佳媛小姐昨晚在民众乐园遇害,据冯家丫鬟指认,昨晚冯小姐乃是与你有约。”
      李春福呆了,问:“你说冯佳媛死了?”
      “是。”
      
      李春福又问:“怎会死,她怎会死?”
      “自然是有人行凶才死。”那警探冷冷地道。
      这时有一个警察冲出来道:“报告长官,找到了。”
      李春福一看,那人手里拿着的,正是那配了银表链的怀表。
      这根银表链不是常见的扣眼表链或双头阿尔法特表链,链条长得多,以一个活动小扣将之折成两段,一头挂入扣子,一头挂着怀表。
      
      警探笑道:“是这个了,冯小姐的脖子上有一圈伤痕,不像绳索,倒像细长的金属链印,模样跟你这根表链差不多。”
      李春福听明白了,嚷道:“放屁,你们冤枉老子,这表我昨日才买,昨晚我等了她一晚上……”
      “昨日拿到表,昨晚便拿去杀人,时间上正好。”警探冷淡地下令,“带走。”
      
      二那年相逢
      
      被抓进去后,李春福开始止不住地想冯佳媛。
      他们俩的相遇,原本堪称浪漫。
      
      李春福乃汉口华界老巷子里的小户人家出身。父亲支热面摊维持一家人生计。他没上过学堂,只认了两个字。十几岁上便跟着娘舅出外学跑生意,在外漂泊多年,突然又回了汉口。街坊邻居们发现,这小子正经营生没学会,倒学了样不顶吃不顶喝的手艺——开汽车。小门小户的,谁也不觉着这手艺能挣饭吃,人人背地里嘀咕他学这个,是咸菜扔酱菜缸里,咸上加咸(闲)。
      谁也不曾想,他这手艺,却在两广沸沸扬扬收编国民革命军时,给李春福带来了财源。他只身南下,不知怎的谋到一份给国民政府开货车的差事,白天运一车货,按官价卖;晚上运半车货,按黑市价出;局势越紧张,他这跑单帮的生意越红火。不到半年便人模狗样地开始置宅子雇老妈子;到后来身上都是美国衣料德国金笔,去“民众乐园”开了回洋荤,竟能得到社交名媛冯佳媛小姐青睐。
      李春福与冯佳媛的初次相遇:第一印象只觉得这娘们腰线妙曼,臀型完美,他见过这么多女的,单论长身玉立,一身葛色旗袍就能烘托得人媚态横生的,冯佳媛认第二,没人能认第一。
      他原以为这是个使钱便能上手的货色,可没料到,两杯洋酒一碰,两人张嘴一聊,竟能天南海北无所拘束,契合得宛若相识了十来年。人人都道李春福配不上冯佳媛。可只有他们俩人心知肚明,对方在彼此眼中,好比于古董摊上淘了个玩意,原本以为定然是赝品,未见得给进去多少真心,可买回家才发现竟然捡了漏,灯下揣摩,心里越发觉着不可思议,原以为关山飞渡,却不料谢桥梦回,与眼力无关,全然凭的是运气。
      
      他不想将这些事说出来,于是他换了种说法。
      “我连睡了冯佳媛的念头都没有,我敢对天发誓!”李春福道,“我就差没把她供起来了,哪会有念头想她死?我在她身上砸了不知多少钱,杀了她,我不就血本无归么?我都想娶她了,又何必杀她……”
      
      坐他对面的,是一位姓林的探长。五短身材,胖乎乎的脸,穿一身阴丹士林长衫,下着深色西裤,圆鼻头上架着一副圆眼镜。他饶有兴致地听着李春福喊冤,时不时从跟前的大茶壶里倒茶出来,听到酣处还会屈起食指叩击桌面。
      
      李春福难免有些沮丧,他翻来覆去道:“长官,我是冤枉的,我有证人,我那天晚上在民众乐园门口等了她一晚上,没等到人。有个卖烟卷的老头在我边上……”
      林探长举起手止住他,笑眯眯地道:“证人这事先搁一边,再说说你跟冯佳媛的事。”
      李春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道:“也没啥好说了。”
      
      “怎么会没啥好说?”林探长促狭地道,“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识得冯小姐。你当初怎么跟人搭讪的?”
      李春福皱眉道:“也没特地搭讪,就那晚,我正遇上有人纠缠她,我过去说了两句公道话……”
      “只是两句公道话?”
      李春福笑了笑道:“当然,说公道话的方式有许多种。”
      “这么说是英雄救美喏?”林探长笑眯眯地,又问,“有这么个开场,冯小姐想来对你大有好感了?”
      李春福垂下头,道:“小事罢了,是佳媛过意不去,非要谢我。”
      林探长道:“谢来谢去不过是个场面话,我听说冯小姐出身不错,祖上出过官,她自己留过洋,真正是才貌双全,你能追求到她不简单。”
      李春福越发小心地应答,“是冯小姐新派思想,她非但没瞧不起我,反倒夸过我见多识广……”
      
      林探长低头笑而不语,摸着茶杯点头道:“你一跑单帮夹带私货出入黑市的,还真算得上见多识广。”
      李春福闭上嘴。
      
      林探长继续和蔼可亲地道:“民众乐园的茶房招待们这几个月都在传,有位开工厂的公子哥与名媛冯小姐出双入对,男士出手阔绰,给门童的小费都有两角钱。今天开个法国酒,明天点个英国烟,玫瑰百合山茶花不要钱一样堆到冯小姐的包厢里。老弟,你猜这公子哥儿是哪个?”
      
      李春福低头道:“这是一开始我骗她的,可后来我有跟她坦白。”
      “她原谅你了?”林探长笑道:“那这位冯佳媛小姐真好教养,你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她竟也能不怒不嗔。只是我不明白,哪家正儿八经的千金,愿意跟个跑单帮的二流子私定终身。不晓得老弟你的坦白,包不包括直言自己没读过书,没上过学,不识得英文法文,连认得的字都有限?”
      李春福静静地反驳道:“冯小姐都晓得,她没嫌弃我。”
      
      “那就怪了。”林探长惊奇地道,“冯小姐的丫鬟可不是这么说,据说当日你谎言被揭穿,冯小姐可是极为伤心。哦对了,还有你刚刚提到卖烟卷的老头,半月之前,他瞧见你在戏院门口纠缠冯小姐。彼时冯小姐怒斥你是骗子,你却道自己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若换作我,花了这许多大洋想娶某位小姐,到头来血本无归,我也不甘心。”林探长道,“人一不甘心,说不定便会做些出格的事来,比如把人勒死。”
      李春福睁大眼,大声道:“那天晚上我都在外头等着!我有证人!”
      “可问题是当晚八点到八点半,约有半个钟头时间,你那位证人根本不在门口么?”
      
      李春福目露惊诧。
      林探长解释道:“八点电影开场,检票的人乃老头同乡,他每次都悄悄把老头放进去,以便他趁开场前向客人们兜售瓜子麻糖。”
      “从门口跑进戏园子里,再把人骗到僻静处勒死,半个钟头足够了。”
      
      李春福不服道:“证据呢?老头是证明不了我一直在门口,可反过来,他也无法证明我一直不在那。”
      林探长挑起眉毛,道:“你忘了我们从你屋里搜到凶器?”
      “若那表链真是凶器,我早就被押去监牢而不是呆这了。”李春福淡淡一笑道,“林探长,你莫要以为我粗人一个啥也不懂,那银链子是比寻常表链长些,可要用它来勒死人,恐怕不够长吧?”
      林探长笑了,道:“你倒是聪明。”
      “既没真凭实据,您何时放我?”
      “急什么,”林探长笑得宛若好客的主人,“难得来警局做客,多住两日吧。”
      
      三再次提审
      
      好客的林探长一声令下,李春福被关入黑牢号里三天,每日只得一碗清米粥充饥。
      那牢房窄如鸽笼,只在头顶靠近屋脊处开了个小天窗,光线微弱到什么也看不清。
      连续三日,李春福就呆在这样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寂静中。
      
      他每日皆六点钟准时醒来,随后于牢房内晨练,晨练完后必念念有词,背诵肚子里仅有的诗词篇章。两个钟头后进餐,将那碗清水米粥分二次喝完;餐后,他又开始散步,绕着狭窄牢房,走七七四十九圈;散步完毕后,他便上床盘腿打坐,气运丹田,神游紫府;打坐过后,洗漱歇息。
      三天来日日如此,黑暗中不见天日,可他生物钟甚为准时,几与钟表无异。
      
      “真是个怪人啊,”林探长隔着小窗观察他,低声问边上的警探,“你可曾见关黑牢还能如此安之若素的?”
      “不曾。”
      林探长笑得眯了眼,道:“我也不曾,这位李春福还真有点意思。”
      
      他正待说下去,忽而有弟兄进来道:“探长,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来举证。”
      “哦?”林探长耸起眉毛,“举证什么?”
      那弟兄凑上去道:“举证李春福杀人。”
      “这可热闹了,”林探长笑了起来,“来的是谁?”
      “自称已故冯小姐的表兄。”
      林探长脚步一顿,道:“走,瞧瞧去。”
      
      过不了多久,李春福的牢房门忽而被打开,他眯着眼跟着两名警探往外走,又进了当日那间审讯室。
      林探长坐他对面,满脸笑容,宛若见了极为熟稔的老友。
      李春福与他对视五分钟,认真道:“长官,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不喜欢冯佳媛,我只是觉得她合适娶来做老婆。我现下不缺钱,缺的是体面,而娶冯佳媛有面子。长官,我也是个文明人,她嫁不嫁我好商量,我何至于杀人……”
      
      林探长微笑道:“可你们闹翻了。”
      
      李春福摇头道:“长官,我们没闹翻,我骗她的事确实让她不高兴。可后来她又原谅我。”
      “哦?”
      李春福轻声道:“我问她,交朋友看衣还是看人,她说看人。”
      林探长微微诧异,道:“冯小姐倒有几分见识。”
      “是啊。”李春福低声道。
      “这么好的女人,面子里子都全了,你怎么又说不喜欢她?”
      
      李春福微微一愣,道,“我不是公子哥儿,喜欢不喜欢没那么要紧。我早把冯佳媛的家底打听清楚了。她家家道中落,却偏偏死要面子。佳媛连做身旗袍用的都是拿我送的料。当初我怕养肥了她的胃口,所以只送洋布洋丝,那些料子好看却不值钱。就这样她都穿,可见是真穷。冯家送她来省城,本就是为了寻个殷实人家嫁掉。只是男人个个火眼金睛,看得上她也不过想寻欢作乐,顶多娶来当个姨太太。她不愿做小,好不容易找到我,怎会真跟我闹翻……”
      
      林探长似笑非笑道:“你看得倒明白。”
      李春福自嘲一笑道:“长官,我们不过各取所需。关系再明白不过的,犯得着爱恨情仇到喊打喊杀吗?”
      
      林探长笑着道:“听着是挺明白,可细究下去就糊涂。”
      “反正我没理由杀她。”
      林探长笑而不答,忽而换了个话题:“你总不会一直送不值钱的玩意吧,还送过什么?”
      李春福顿了顿,哑声道:“一块英格腕表。”
      林探长眉毛一动:“自湖南也不安生以来,这等货可不好找。”
      
      李春福垂下眼睑道:“碰巧有朋友去上海,托人弄了一块。”
      
      林探长微笑道:“说来也巧,刚刚警局来了位年轻人,自称是冯小姐的表哥,他手上就带着块英格表,样式甚为小巧……”
      李春福迅速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林探长自顾自地道:“那年轻人相貌堂堂,比起老弟你可好看多了,我怕有人冒认,再三确认,原来真是表少爷。”
      
      “冯家丫鬟说,这表少爷与冯小姐自小一块长大,关系甚为亲近,表少爷每月必来一回汉口探望表妹,便是最近局势不好,他也仍隔两三月来一回。老弟与冯小姐交往这许久,总认得这位表少爷吧?”
      
      李春福淡淡地道:“见过,不熟。”
      林探长笑着道:“我听那丫鬟说,这表哥表妹二人亲近得有些过头。表哥一来,往往与表妹同居一室,卧室内彻夜灯不息。老弟,我失礼问一句,你晓不晓得这事?”
      
      李春福低下头道:“不晓得。”
      “冯佳媛在养小白脸,你真不晓得?”
      李春福紧闭双唇,一声不吭。
      林探长看着他笑眯眯地道,“据表少爷说,他与冯小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苦于囊中羞涩,无法娶她,只得与表妹暗通曲款。案发当晚,冯小姐约他先去民众乐园,想趁你没来,资助他些钱银。哪知你中途突然闯入,冯小姐拦住你让他先走,他仓皇之下只好做了回懦夫,留下冯小姐一人,结果不料惨遭毒手。”
      李春福不自觉冷笑了一下,仍不作声。
      
      “你似乎不信?”
      “我为何要信?”
      林探长摊手道:“可他声称冯小姐将自家腕表相赠,让他周转不灵时可有一典当的物件。你于当晚闯入,眼见自己精挑细选的礼物被冯小姐转赠表哥,便是再不喜欢她,也会勃然大怒吧?这样一来,动机、时间、人证,似乎都齐全,我不信都不行。”
      
      李春福微微闭上眼,淡淡地道:“既然你不信都不行,那还问什么?”
      “你不服?”
      “当然不服,”李春福睁开眼道,“这件事完全能有另一个解释。”
      
      四无罪释放
      
      家道中落的小姐,为找张长期饭票不得不抛下青梅竹马的表哥,与一个靠跑单帮发家的混混谈情说爱,她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用混混的钱,暗地里养自己的情人。终于一日东窗事发,她在幽会时被混混撞破,小姐掩护表哥先走,自己却香销玉焚。
      
      可同样一件事,亦完全可能有另一种解释:家道中落的小姐,寻到长期饭票,她深知要保住这张饭票,便不能再与青梅竹马的表哥藕断丝连。于是她与表少爷摊牌,表少爷怨其见异思迁,又不甘一腔真情付诸流水。他尾随表妹至民众乐园时,试图与其藕断丝连,哪知表妹不仅不为所动,还摘下手表打发他,表少爷怒意之下失手勒死了人。
      
      李春福认真问林探长:“长官,您觉着哪个故事更可信?”
      
      林探长笑而不答,道:“老弟若无营生,可考虑去茶楼说书。”
      “我不过是想说明,在无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揣测都可能成立。”
      林探长摇头笑道:“这两个故事皆艳情凄绝,请人润笔一二,几可刊登《礼拜六》杂志以飨读者,只可惜……”
      
      李春福瞥了林探长一眼,目光锐利,犹如宝剑出匣。
      林探长不动声色地道:“只可惜故事中的混混,委实不同寻常,他被我们警局的弟兄们大冷天抓到局子里,提审数次,单独关黑牢房三日,非但不求饶,竟能一如既往冷静自若,坚持没杀人。”
      
      李春福冷声道:“也许他问心无愧。”
      林探长看着他道:“我头回见跑单帮的关黑牢房三日,出来仍如你这般。不这与其说问心无愧,不若说是久经沙场。”
      李春福微眯双目,道:“长官,也许我天性能随遇而安。”
      
      “也许。”林探长含笑道:“也许老弟确实心中无鬼。”
      李春福笑了笑道:“林探长谬赞。”
      “所以我好生奇怪,似你这般坦荡之人,若只是真想娶个体面女子过日子,有的是媒婆子乐意跑腿,又何必上民众乐园的舞池子里寻?”林探长笑得眯了眼道,“就算你真个喜爱会跳舞的新派小姐,又何必看上冯佳媛这个给人戴绿帽子的女人?”
      李春福终于微微色变,道:“林探长,死者为尊,留点口德。”
      林探长惊奇地道:“原来你如此维护于她,爱到戴绿帽都无所谓?”
      李春福胸膛起伏,目光狠戾。
      
      林探长观察他正来劲,忽而审讯室的门被人敲了几下,他诧异地转头,一个警探进来,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
      林探长面色古怪地瞧了瞧李春福,道:“你可以走了。”
      李春福扬起眉毛。
      “局长下令,凶手找到了,这案子结了。”
      
      据说凶手是“民众乐园”最近失踪的一名茶房。此人好赌成性,负债累累。他以为冯佳媛乃富家小姐,当晚以有人寻她为由,将她骗自僻静处,开始只是抢金银财物,后见冯佳媛美色又起歹心,怎奈冯佳媛抵死不从,茶房恐引来旁人,遂用边上锁侧门的细铁链将其勒死后逃逸。
      这节细铁链,随后也在其家中搜到。
      
      林探长与局长据理力争道:“这里头疑点甚多,茶房是抵罪,如此结案岂不潦草……”
      局长不耐道:“林老弟,你也不看看,时局都成什么样了。”
      “时局怎么啦?”
      “我明着跟你说了吧,”局长压低声线道,“据可靠消息,湖南督军唐生智已投了广州革命政府。”
      林探长一惊,忙问:“那咱们汉口……”
      局长焦急道:“要打起来了,吴大帅回湖北坐镇,守武昌的,你道是哪个?”
      “哪个?”
      “刘玉春刘将军。”
      
      林探长咂舌,他晓得此人乃吴大帅麾下一员猛将,好钢用在刀刃上,吴佩孚派他来守城,可见局势真个紧张了。
      可忽而他觉得有些不对,问:“局势是局势,案子是案子,您为何执意要放了李春福?”
      局长脸色一变,闪烁其词道:“别问了,宝不能只押一个地方,总之你听我的没错!”
      
      五 戏假成真
      
      进入夏季,时局越发紧张。武汉三镇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吴大帅亲领大军布阵,老百姓能走的忙着逃走,走不了了的忙着屯粮屯炭,大街上一派萧条。这朝不保夕的当口,连警局都说不准往后到底跟谁姓,哪里还有闲工夫管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到底是谁杀。
      可林探长到底心有不甘,他抽着烟斗想着那日李春福离去时的模样,脑子灵光一闪,忙问身边的弟兄:“冯佳媛的那个表哥后来哪去了?”
      “怕一打仗路不好走,回乡下了吧。”
      “怎么走了?”
      那警察笑着说:“探长,这种小白脸哪安什么好心,不过是想趁冯小姐刚死,能捞一点是一点。冯佳媛生前是出了名的交际花,不知拿过多少人的好处……”
      林探长浑身一震,转头问:“你说什么?”
      “那表少爷没安好心。”
      “下一句。”
      那警察想了想道:“冯佳媛是交际花?”
      林探长呆了呆,忽而一拍大腿,急匆匆往回走。
      他走没进步,又回头道:“跟上,发什么愣?”
      “啊?”那警察赶忙走快两步跟上,问,“探长,咱们这是?”
      “有东西查。”
      “查什么?”
      “冯佳媛什么时候开始有名,”林探长皱眉道,“以及她为什么要出名。”
      “可局长金口玉言,案子结了……”
      林探长打断他道:“甭废话了,走吧。”
      
      这天傍晚,“民众乐园”已近一个多月未尝进新戏与新电影。国民革命军北伐宣言已通电全国,武汉战局一触即发,汉口最摩登的男女都纷纷歇了寻欢作乐的心。大门口那攒着彩色灯泡的花牌虽还亮着,可衬着冷落的门庭,却愈发显出几分曲终人散的萧瑟。
      林探长只身一人走入此处,正门关着,然侧门虚掩,林探长犹豫片刻,终于大步踏入。
      乐园内往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舞厅关了门,再往上一层,便是剧场所在,昔日文明戏、新剧多在此上演。林探长走过去一推,悄然走入,剧场内昏暗幽静,几盏壁灯留着,照在坐于前座一个男人侧脸,轮廓明暗,宛若雕凿。
      那男人回头瞥了他一眼,似不太意外,而是示意他过来坐下,林探长笑了笑,上前道:“老弟,你果然在此。”
      李春福似笑非笑道:“你到底还是找来了。”
      林探长道:“我若不来,如何为此案做个真正的完结?”
      李春福亦淡淡一笑:“时局这么乱,亏你还惦记这点案情,若在太平年月,你没准有大作为,可惜了。”
      林探长摇头道:“不可惜,我自小爱刨根究底,这件事捋顺了,我就安心了。”
      
      他坐到李春福旁边,李春福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林探长接过一看,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香烟,正面印着“前敌牌香烟”,侧面印着中山先生的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底下是烟草公司名字“国民烟草”。
      林探长微微沉吟,随即精神一振,失声道:“这,这真个是前敌牌?”
      李春福微微一笑,瞥了他一眼道:“林探长认得?果然见识不凡。”
      林探长有些莫名的激动,道:“我也是听朋友说,国民革命军中有专供军官所用的前敌牌香烟……”
      李春福将一盒洋火递过去,问:“试试?”
      
      林探长不再客套,赶忙抽出一根,点燃了深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眼睛眯成一条缝,极为满足。
      “如何?”
      林探长叹了口气道:“好烟。”
      “林探长留着吧。”
      
      林探长将烟揣入衣袋,与他一道凝视前方空无一人的戏台。
      过了一会,林探长问:“老弟,你不会等我抽完烟,就给我一枪吧?”
      李春福淡淡地道:“有这想法。”
      林探长叹气道:“我不该穷根究底,对吗?”
      “你若听贵局长的结案,就没这个风险。”
      
      林探长苦笑道:“可我不仅没结案,还好好查了查冯佳媛。她一年前凭空现身此地,迅速成为这一带名声鹊起的摩登女子,人人皆以为她乃上省城吊金龟婿,可实际上,她那个什么乡绅出身,,完全查无可查。”
      “她做事不谨慎。”李春福微微笑了,“为人大大咧咧,扮个交际花,真是难为她了。”
      林探长顺着他的口气道:“还有她那什么表哥,虽特地学的土话,可一张嘴,官话味仍盖不住,且他坐如钟行如风,分明军人做派,哪是什么与表妹藕断丝连的公子哥儿?还有一事,冯小姐死后,我曾查过她的尸首,她拇指与食指皆有厚茧,这是常年用枪留下的。”
      他瞥了李春福一眼,道:“她隶属直系吴大帅那边,而你却是国民革命军的人,对吗?”
      
      李春福没有回答,却直视戏台,过了很久,他才回忆道:“她不姓冯,姓吴,祖上与吴佩孚同宗,父母早逝,养在亲戚家中,从小立志要做个不一样的女人。她喜爱新鲜事物,孜孜不倦学新知识,她虽假扮爱看戏爱摩登;可私底下却是一有空便捧新杂志,看得如痴如醉。有一次,她同我说过,人这辈子若有愿望,那她愿心无旁骛,剪短发着竹布衫上学堂,可惜,她一辈子都享过这种福……”
      
      林探长听出他声音中浓浓的悲伤,不禁叹了口气。
      李春福扬起脸,勉强一笑,继续道:“我现在坐这个位置,是她往常爱坐的,她说坐这里视野最好,最能看清台上戏子的表情。她说看一个人,最该看眼神,因为眼神往往藏不住心思。你看,她的事我都记得,可我不晓得,她会不会记得我……”
      林探长缓缓吐出烟,没有接话。
      李春福也并非需要他应答,他只是在此时此刻,需要与一个人共同回忆那个化名冯佳媛的女子而已。
      “最初,我与她不过互相试探,逢场作戏,大家都心知肚明对方是什么人。可就这么彼此作假,到后面却处出了真心。我们俩越来越相知,有天她甚至跟我说过,若有天烽烟不起了,要不要一块去美利坚?她早年留学那边,看中一处小镇,民风淳朴,景致宜人。她这么说的时候,是在讲真话,我说好的时候,也是在说真话,”李春福笑了笑,“说来好笑,我们两人相处,连彼此的姓名、身份、来历,全部都是假的,可这件事上,却都没欺瞒对方。”
      
      林探长弹了下烟灰,道:“可你还是下令杀了她。”
      
      李春福浑身微微一震,目光痛苦而隐忍。
      林探长笑眯眯地不为所动,继续道:“你们相处或许真的甚为愉快,然各为其主,各谋其政,于立场上毫无通融的可能。你或许本不舍得杀她,她亦不愿杀你,然大战在即,你们皆无法独善其身。留着冯佳媛,终究会坏你的大事,你也终究怕她翻脸无情,必须先下手为强。让我猜猜,案发当晚,约冯小姐来此处的是你,她如约而至了,可你却失约。对吗?”
      “你在外徘徊,是诛杀令已下,在等手下回禀消息。你不愿亲手取她性命,也不忍目睹她丧命过程。在她死后,你又独自伫立许久,非为营造不在场证据,而是你在伤心缅怀,是这样没错吧?”
      李春福闭上眼,脸色发青。
      
      “真正动手杀她的人是哪个?”林探长温言问,“门口卖烟卷的老头?凶器不是什么锁门的铁链吧,还是那条表链?只是表链太短,怎么勒死人?”
      
      李春福慢吞吞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又啪的一声关上。
      林探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的人将表链套在冯佳媛脖子上,又扣上怀表,那人只需扭动怀表,便可收紧链子将人绞死。”
      
      “现下我只有一处不明白,老弟,你完事后完全可置身事外,却为何要进警局走这一遭?”
      李春福拔出枪,一下抵住他的太阳穴,淡淡地道:“你继续猜,猜错了,我一枪崩了你。”
      
      林探长丝毫不惧,看着他,冷静地道:“冯佳媛会死,必然是她晓得什么了不得的事,而你躲入警局,想必也为了麻痹敌方。你一被捕,那位表少爷便赶来诬告你,随后立即离开汉口。这只证明一点,他想要你的命,却来不及亲手干掉你,为什么?他急着要送走那个消息……”
      林探长恍然道:“我明白了,他送的消息是假的。冯佳媛正是明白那消息是假的,所以你才必须杀了她。”
      
      李春福哑声道:“她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聪明,聪明到我千方百计想给她留条命都不成。你也是,林探长。”
      他将枪用力抵在林探长太阳穴上,林探长却仿佛解开了一道难题般,眼睛发亮,笑着道:“看来我猜的八九不离十了,随便你吧,死之前能解开我的疑团,我虽死无憾。”
      
      李春福皱眉问:“难不成解密破案对你而言,竟然比性命还重要?”
      “我从小就这毛病,一件事若没弄明白,吃饭也不香,睡觉也睡不着,”林探长哈哈笑道,“性命是宝贵,然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不然这世道乱哄哄的,不知哪天就送了命,死后才明白自己一辈子白活,这有什么意思?”
      “老弟,你不也是这种人么?中山先生遗训,国民革命理想,这些对你而言,比儿女情长,个人生死还要紧。冯佳媛,哦不对,是吴佳媛,她也定然有她的念想,不然不会与你反目,以命相搏了。”
      
      李春福眼中流露出无奈与遗憾,想了良久,终于慢慢放下枪。
      “你走吧。”李春福哑声道,“回家呆着,不要乱出门,不出一月,这里就得易主,无论将来国民政府如何重建汉口,也还是需有警察厅,需有一位尽忠职守的好探长。”
      林探长有些诧异,却更多地释然,他头一次收敛笑容,正经道:“你真不杀我?”
      “快滚吧。”
      
      林探长虽然不怕死,可也不是非要撞枪口之人,听李春福这么一说,立即站起来往外走。他没走两步,忽而转头道:“老弟。”
      李春福抬头看他。
      “我猜,吴小姐大概是不恨你的。”
      
      李春福浑身一震,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那块英格腕表她并未转赠旁人,而是至死都戴着。转赠那表哥不过是我编出来试探你的瞎话。吴小姐待你之心,从未变过。她并非不知道你是谁,可有些事,法理之外,立场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李春福笑得比哭难看,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测。”
      林探长也笑了:“是,我猜的,但你信吗?”
      李春福转头回望戏台,顿了顿,才哑声道,“多谢。”
      
      林探长冲他笑了笑,挥挥手,这才慢慢走出戏院。
      他一直到走出民众乐园,才真的松了口气,明白自己真个从李春福的枪口下侥幸逃生。李春福这种人,杀伐决断一念之间,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能说杀就杀,碾死他真比碾死蚂蚁还容易,幸亏他灵机一动,利用了李春福对冯佳媛那点未尽的愧疚,这才算结了案,捡回一条命。林探长念及此处,整个肩膀松垮了下来,后背长衫尽皆汗湿,他伸出手摸出适才李春福送的那包前敌牌香烟,想抽一根,却发现手抖得不成话,终究还是作罢。此时头顶一轮弯月,满地清辉,林探长看了看月亮,微微一笑,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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