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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琉璃瓦 ...

  •   流离瓦
      
      一
      
      公侯府大堂倒塌的时候,莫林只来得及趁乱摸了一块琉璃瓦残片。
      
      那琉璃瓦有竹青的底子,衬着油绿剪边,阳光下一照,便好似春日下碧绿深潭边攒了些过冬的水草,又宛若妇人头顶的珠翠旁添了孔雀花钿。
      想当年,偌大的京城找不出第二个王公贵族家盖有这样的瓦片。不单颜色亮,还因胚底比别的瓦来得轻透,弧度也较别的弯,一大片铺上屋顶,望过去鳞次栉比,宛若碧涛叠浪。
      据言老公侯有日喝醉了酒,瞧着着一片绿汪汪的屋顶与杯中物无异,大笑之下,赐名“兰醑”。这名字美则美矣,然鲜有人用,京中匠人们仍愿唤它的诨名“郡主兰”,因这种瓦片,造出来就是为了贺老公侯弄璋之喜。
      
      斗转星移间,多少年过去了,朝堂政局朝夕更迭,昔日王孙,今朝流民,一道圣旨下来,曾位极人臣的老公侯被除爵下狱,府内财物尽数抄没归公。公侯一脉的门生故吏树倒猴孙散,那亭台楼阁、画舫舟船俱做了野狐窝,乌鸦巢。
      莫林原以为物是人非,这琉璃瓦好歹能比人挨得住岁月,哪知道此间新主人一介武夫,平生最看不得公侯人家这等溢于言表的富丽堂皇,一声令下,整座大堂都被推倒铲平。
      覆巢之下无完卵,更何况区区几片瓦哉?
      
      琉璃瓦,琉璃瓦,可不就是合了“流离”二字?与流离相伴的,通常还有颠沛,还有骨肉分离,还有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
      这样的东西,好看归好看,只是若无点皇家气派做底,真是谁家用了谁家晦气。
      
      莫林捡琉璃瓦那日原本艳阳高照,临到婴儿臂粗的绳索绕着堂上梁柱要拉倒时,忽自西北方刮来一阵大风,登时云厚蔽天,几不可见日。众人纷纷变了颜色,有胆小的匠人连声高喊:“老侯爷显灵了……”
      
      众人皆惊慌失措,唯独莫林迎风而立,嗤之以鼻。她心中暗道,这宅子中的怨气果然日久年深,只是再怨又如何?真个有本事,就该化作厉鬼,血刃仇家方大快人心,化一阵风又有何用?那新主子若真有几分魄力,该倒塌的,还是会倒塌。
      
      她尚未寻思完,果真听见一声洪钟般的喝令:“何人胆敢在此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这一声喝中气太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莫林循着那声望去,只见一排亲兵侍卫簇拥着一个男子快步赶来。大冷天的,这男子却只着单衣,且不过是件粗布单衣,他身量高大,莫林只瞧见一个背影,却有些疑惑,心道,这人怕不是公侯府新主人的管事?
      
      那男子随之斥道:“□□哪来的鬼?还不快快动手,若再胡言乱语,延误工期,休怪爷的刀剑无情!”
      敢在将军府里称爷的,恐除了将军本人,再无其他。莫林瞧了一会却暗自嗤笑,心忖这点小事都要亲力亲为,这将军到底是贫寒出身,不懂高门宅院自有高门宅院的规矩,这立威便是立了,也落了下乘。
      
      众匠人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只是你看我我看你,迟迟未有一人上前拽那绳索。那将军当众人还是怕幽冥之事,唰的一下拔出佩剑,哂笑道:“怕他个鸟!今日拆这座庙是拆定了,敢挡者杀无赦!别说区区厉鬼,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得照拆不误!”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亲兵,用剑一指,下令道:“拆!”
      
      众亲兵一哄而上,拉住绳索用力往外拽,匠人们此刻也不好干站着,纷纷上前从旁协力,就这么蛮力拉拽,不出一顿饭工夫,轰隆巨响中,老公侯府的大堂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了整个倒塌过程,莫林才像一颗心安回肚子里。她叹了口气,将手从棉袄袖口里抽出来,趁着众人退散,一派乱哄哄之际,上前摸了块琉璃瓦碎片掖在袖里,低头急急走开。
      
      二
      
      莫林是个厨娘。
      
      她非将军府家生子,也非这府里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婆子。她是个自由身,家在城东帽儿胡同口,父亲开了个豆腐作坊,母亲早逝,余下姐妹二人。妹妹自小订下娃娃亲,前年远嫁,随夫家去了开封。
      老父去岁得了风寒,却怕治病花钱,拖至痰症方肯点头请大夫。莫林急得没法,将嫁妆中唯一值钱的金钗当了,延医问药,却终究还是晚了,老父急喘数日,熬不到开春就撒手人寰。
      临去时,老父拉着莫林的手,指着她的嫁妆匣子,扯着破风箱似的嗓子却说不出句囫囵话。莫林知道他的心思,把脖子一横说:“您只管放心,有我在,这匣子早晚有又满了的那天。”
      她信誓旦旦,哄得老父闭了眼。
      
      丧事办完,她给老父烧纸时却道:“老爹,您别怪我,添满嫁妆匣子这等话原是我哄您玩的。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男子啊,就没个重情重义的,夫妻这等事,大难当头各自飞算是好的了,最恨的是那处心积虑没安好心的,您又何苦逼我进那火坑?还不若一个人逍遥快活,来去自如。”
      
      也不知是不是她爹地下有知,听了女儿这等混账话冒了火,烧纸钱的盆里忽地一个火星燎上来,险些烧了她的眉毛。
      
      莫林唬得一跳,随即却笑了,索性一屁股坐下来,也不怕脏了她的孝服。她一边给盆里添纸钱,一边絮絮叨叨:“您甭急,跟您说个正事,您这一去,屋里没了男人,头七一过,定有人上门来惦记咱们的豆腐坊。故趁着您病重那会,我就把店给抵了。我上哪去?嘿,我给自己找了好活呢,饿不死,别愁了啊。”
      她手上一顿,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幽深,眉间似喜还愁,轻声说:“老爹,我这一去,横竖心里有数,你甭劝我,也莫忧心,我如今万事不求,只求日后地下得见,你打我时,好歹下手轻些……”
      
      她猛地掩住口,拍拍屁股站起,借着盆里的火打开那个梳妆匣子,里头只有两根头绳,两朵旧绢花,一根歪歪曲曲的木钗,此外再无值钱之物。莫林拿起木钗,贴着匣子底部撬了,从里头掏出一张纸来,上头写着几行字,虽墨迹陈旧,却仍能见笔力遒劲。莫林凑近火,再看了看,闭眼低低念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嘴角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手将纸丢进火盆,火光一下亮了,照得她姣好的面容明灭不定。
      
      老父头七一过,莫林果真锁了豆腐坊,只身收拾了一只小包袱,悄悄从角门进了将军府,当起了这里的一名厨娘。
      
      没几日,她便偷偷溜去前院,目睹了大堂拆卸的整个过程。然后,她为自己藏起了一片琉璃瓦残片。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把这块残片拿出来,反复摩挲,将它摸到温润如玉,兴致来了,她也会对着这块琉璃瓦哼唱两句不成调的小曲,只是每每到了悠扬处,她便总会戛然而止。
      
      她常想,都道人世错迕,世事无常,可若非亲身经历,又怎知这错迕无常竟会到这般田地?就连这琉璃瓦,若只看手中这小块残片,却又如何知晓,它当日连成片时的壮观?
      那时候它光彩熠熠,乍眼望去,真个如冰似玉,碧涛生烟。
      
      前院里富丽堂皇的大堂被夷为平地后,莫林原以为那位将军要在上面盖更巍峨开阔的堂屋。谁知不过七日,地上残垣断壁便被清理干净,随后又见匠人们铲平基座,重铺地砖,选的都是一块块厚实坚硬,全无纹样装饰的灰扑扑石板。
      莫林找人打听,方知那地方,是要改成练兵场。
      
      其后不出一月,前院便多出偌大一片空地,随后府里兵士多了起来,一群半大小子们日日五更便爬起操练,整个府内人声鼎沸,步履划一,□□短剑,乒里乓啷,刺杀号声,络绎不绝。
      更奇的是,那将军大人每日也跟着兵士一道操练。莫林每日远远地见他笔杆挺直立于军前,都摇头嗤笑,这将军真不会做人,他如此以身作则,岂不累得手下一干人等越发连个偷懒的工夫都没有?
      
      更何况,这些军士一操练,就意味着他们很快会饿,饿了厨房就得管饭。将军府吃食与别处不同,均是大开大合,不求新奇细腻的。天不亮厨房就得忙活起来,七八个壮男帮忙抬着采买的蔬果瓜笋、活鸡活鸭等物进来,又有十余个个丫鬟媳妇借着灶火清油灯帮着洗菜宰鸡剐鱼,厨房里必定鸡飞狗跳,内脏羽毛遍地皆是,肮脏腥臭不得安宁。另有掌勺的五个厨娘分事焖煎炒烧炖等职,个个头顶包着蓝布巾子,一顿饭下来,汗能湿透里衣外褂。
      
      莫林不曾想厨房的活粗糙成这样,便拐弯抹角问管事的,这将军刚领了朝廷封赏,难不成府内不用大宴宾客么?
      管事的斜睨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咱们将军大人爱兵如子,做好军士们的吃食,方是你们这些厨娘该想的。”
      一句话说得莫林灰头土脸,她下来后越发用力地搅动锅铲,将大铁鼎内烧制的东西搅得稀烂,她一面挥汗如雨一面恶狠狠地想,该你们吃这等猪食,吃吧,吃穷你个将军府最好。
      
      三
      
      做了两月后,莫林便发现,厨房里有贼。
      按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大厨房里出点偷鸡摸狗的事不足为奇。厨娘们闲下来,也爱与采办几个喝点酒开个赌局小赌一把。这等情形京城内每个大宅门均免不了俗,只要不出大岔子,主家管事多错眼不过便算了。
      然这回的贼却有些蹊跷,因他不对旁人下手,只对莫林一人。偷的也非金银财帛,却专偷莫林给自个留的饭。
      
      将军府膳食走的村野火灶一路,蒸鱼从不加火腿笋片等物,抓起来头尾一剁,遍撒葱姜,入蒸笼匣子一塞了事;卤煮通常都是混煮,鸡鸭猪鹅一汤同滚,内脏肝肠全丢进卤水中,吃起来俱是一味;汤水不捞肥油,看上去明晃晃一层油水,厨内诸人却个个言道如此方显富余;不仅如此,军士们还爱整鸡整鸭,不拘什么烧法,只要有整只肥鸟端上桌,众人便欢呼下箸,打仗一般风卷残云抢个干干净净,把莫林直瞧得目瞪口呆,砸舌不语。
      
      两月下来,莫林只觉一呼一吸间都透着油腻,她便是有心捧场,奈何肠胃也抵挡不住,在闹了几次肚子后,莫林心中暗骂这将军不愧行伍出身,阖府上下皆粗野鄙俗,她没法子,便只得偷偷摸摸为自己单开小灶,细细熬些易食的粥水。
      
      莫林生性好吃,于此道钻研极精,便是寻常虾干豆腐至她手里也往往能变个花样,别出心裁。平生从未在吃这一事上苛待自己,当年便是流离颠沛,家徒四壁,她也要想方设法弄点东西祭奠自己的五脏府。人一穷,食材有限,对怎么吃上便下了大工夫,哪怕一根葱,一捧榆钱,到得她手中也能做出四五道讲究来。她如今在大厨房内做活,也不敢将这本事显露太过,可在给自己做的膳食上却忍不住技痒。
      
      这一技痒,就惹出了贼来。
      
      府里规矩,厨娘们用膳在众人之前,因她们干的是力气活。除去莫林,余下四名厨娘皆为人妇,放了工,个个返家还需照料一家老小。因而莫林便趁着众人不备,于灶火旁支了小炭炉,熬点粥水,待大厨房内无人了再用。
      
      也不知道是她瓦罐里煨的汤太香,还是她砂锅里熬的粥太鲜,连着数日,等她做完晚间的活,亲眼看着小丫鬟们洗好碗筷,又点好了食材器皿,关上库门回大厨房时,却总发现自己留在小灶上那一份膳食被人偷个干净。待第二日问及众人,却又皆道不知,有厨娘甚至恶语相向,言道将军府的主子都菩萨心肠,从不克扣人饭食,你摆出这等不依不饶的模样,是讥讽上头假仁假义,不给底下奴才吃饱么?
      
      莫林拉不下脸与这等村妇对骂,只得在心里暗骂那个没长眼的天杀小毛贼,将军府旁的没有,大鱼大肉却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何苦来偷她的清粥与她为难?
      
      莫林自此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每日仍如常烹煮所需之物,她如此忍了七八日后,某天便佯装与往常一般清点库房,却悄悄杀了个回马枪,拐回大厨房去。
      她顺手摸了根棍棒,蹑手蹑脚靠近大厨房。这会正是掌灯时分,将军府内众人早已饭毕休憩,有家室的回家,无家室的回房,大厨房内静悄悄一人也无,只余下些灶火明明灭灭,一盏清油灯挑着豆大的灯芯,将一个男人的剪影倒映在窗户纸上。
      
      莫林心里砰砰直跳,晓得这贼就在屋里,她略等了等,待巡夜兵卫约莫将至时,准备冲进去不由分说先打他几棍出气,再叫人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拎起棍棒一脚踢开门,口中叱道:“可教我逮住你这偷人吃食的小贼……”
      
      她一句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手中高举的棍棒怎么都打不下去,昏黄的火光中,一个彪形大汉一身短打装扮,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正正转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莫林咽下一口唾液,她已认出,这人正是那日喝令众人拆堂的男子,将军府的正牌主子,当今朝堂上风头正盛,圣眷隆恩的都督佥事,皇帝钦赐平南大军左副将军刘毅。
      
      这人是她的衣食父母,哪怕她再彪悍泼辣,也断无打衣食父母的道理。莫林垂下棒子,眼珠乱转,想要不要行跪拜之礼,论理是该拜,然他堂堂将军被人撞破这等丑事,大概心里正恼火,自己若贸然一跪,没准就给自己跪出大麻烦。
      
      她心里迅速盘算一番,随即定好主意,抬头先发制人骂道:“你是哪路的校尉?怎的不按时随众人一道用膳?倒偏了我这的好东西,下回再如此,我定报上长官赏你军棍吃!”
      
      那将军不动声色,只直直盯着莫林的脸瞧,目光炯炯,毫不讲男女礼数。莫林给他瞧得心里忐忑,几乎以为此人已然看穿自己。然此时她箭在弦上,由不得自己怯弱,下一刻便柳眉倒竖瞪了回去,随后冷哼一声,夹着风火势头急吼吼冲进厨房。
      
      她冲到自己的小灶前一看,果真里头的东西又被一扫而光。莫林心里恨得暗骂,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等偷下人吃食的将军,这刘毅还真不愧山野村夫出身,瞧他这身行头,亲下厨房的行径,真个把将军威仪都给糟蹋得一干二净。
      莫林一边咬牙,一边重开炉灶,将白日剩下的半边冬瓜取出,搜刮些橱柜里用剩的冬菇虾干火腿一道切细了蒸上。这边找了些吃剩的米饭拿油渣炒热,撒上切碎的细葱炒匀了盛出。炒饭做好,那边冬瓜也蒸得糯了,这晚饭算将就着能吃了。
      
      “我也要。”刘将军在她身后淡淡地道。
      
      怎么堂堂将军倒跟街边抢食的乞儿一般?莫林转头瞪他,刘将军指了指碗理所当然地说:“这点稀的不扛饿。”
      莫林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气,另拿出一只碗,将炒饭扒拉了一多半过去,然后推到他跟前。
      刘将军没多话,却寻了筷子,与她一同蹲坐在小木矮凳上吃起来。
      
      “众人吃饭的时辰,我通常很忙。”将军忽然道。
      莫林诧异地瞧他。
      “吃食,热腾腾的,就那边有,”他指着盘子里的冬瓜有些不善言辞地说:“这些,也与大厨平素份例里吃的不同。”
      莫林有种不祥的预感,挑着眉毛问:“所以……”
      “往后多做点,我食量大。”
      
      四
      
      莫林万料不到,刘将军真个好意思来与她蹭饭,且有一蹭到底的势头。
      莫林自己做厨娘攒铜板似的攒下那点私库,尽半数都进了刘将军的肚子,可不给他吃罢又说不过去,整个将军府都是他的,别说他与你合吃几餐饭,便是他要你单为他从早忙到晚,你又待如何?
      
      莫林想通此节,索性也放开,她心忖,反正花的是你家银子,顺带也对得住我的五脏府,这买卖两厢情愿,谁也算不得吃亏。若反过来一味要掰扯清楚,就少不得得扯些身份尊卑,那才是真叫得不偿失。故此装糊涂有装糊涂的好,起码自己与将军同桌而食,毫无忌讳,阖府上下有这尊荣的,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也罢。莫林笑了笑,摸着琉璃瓦片想,不进将军府不晓得原来的想法多难行,她要做的事,照着这将军府的规矩原本遥遥无期,可将军都把自个送到跟前了,那还不能伺候他高兴了为自己谋条路子么?
      她握紧手中的琉璃瓦片,略一思索,主意既定。
      
      这一日自辰时起天色便阴霾满布,少顷却淅淅沥沥下起入冬头一场雪。雪下得不大,雪珠子夹着北风撒了一地,不出片刻便化成水,倒弄得到处泥泞不堪,肮肮脏脏。军士们的操练并未因下雪而停止。莫林做完大厨房的活后,便瞅空做了个羊肉暖锅,取了活羊后腿精瘦紧实之肉块,挂窗台下冻得硬邦邦了,这才取下片成薄薄的肉片,那边小炭炉煨了整鸡熬成的高汤,肉弃之不用,拿萝卜笋干香菇生姜等物滚在汤里,打算做个暖锅,与刘将军二人涮羊肉片吃。
      
      待刘将军来的时候,暖锅的火候已得了,满屋氤氲着雾气热气,热热的炭火烧得噼里啪啦,闻到烤白果和栗子的甜香,这男子惯常紧绷的脸果不其然暖了三分。待见到莫林将羊肉端上,面饼烤好,蘸酱与葱蒜一并备齐时,刘将军脸上的暖意又多了三分,看着莫林忙上忙下,眼睛发亮,仔细瞧,居然也露出笑模样来。
      
      他如常坐下,举箸正待下锅,莫林却伸手拦住,道:“且慢。”
      刘将军微微一愣,却见莫林如变戏法般自身后摸出一只小扁壶烫得热热的黄酒,又摸出两个点白釉的小圈足杯,满满斟上,笑语盈盈道:“来,天冷,喝一杯驱寒。”
      
      “今日非休沐。”刘将军却一本正经地道。
      
      莫林一愣,知此人循的仍是军营旧日,随即将酒杯收回,凑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眯了眼道:“那我干了,我没那些臭规矩。”
      
      刘将军迟疑片刻,自己伸手拿过酒壶,斟满一杯,闻了闻,朝莫林举杯,随后仰脖干了。
      “这才痛快,”莫林笑了,将肉下锅,拿竹筷搅了搅,道,“吃,别等肉老了。”
      
      刘将军低头默默吃菜啃饼子,,一大盘羊肉被他吃了大半,他酒喝得少,莫林却喝得多,她有些微醺,支着下巴拿筷子点着桌板絮絮叨叨地说:“冷天吃暖锅,真乃人生一大快事。这暖锅就如海纳百川,不拘一格,不挑食材,不捡时令,公侯王公吃得起,寻常百姓也吃得起,牛羊鸡鸭皆可下料,次之海蜇鱼虾肉皮等物,再不济,白菜豆腐萝卜均是美味,哎我跟你说,这暖锅吃起来可有讲究,什么炭烧什么火,什么蘸料出什么味……”
      
      她还未说完,却听见刘将军淡淡地道:“白肉白菜。”
      “啊?”
      “家母在世时做的暖锅,”刘将军平板无波地道,“白肉只有几片,底下多是白菜。”
      “哦。”莫林愣愣地应。
      
      刘将军补充道:“不好吃。”
      “那是自然。”莫林来了兴致,挽了袖子道,“你别小瞧了我这暖锅,这里头名堂大了,这汤你道从何而来?这肉你道何以鲜嫩不老,这里头都是讲究……”
      “每样皆不同凡响?”
      “那是啊,”莫林被他夸得飘飘然,顺嘴道,“这算什么,改天我给你做鼠肉的,嘿嘿,把鼠肉做出兔肉味,我可是琢磨了许久。”
      “你吃过?”
      “吃过啊,没钱买肉的时候,老鼠我也逮过好些呢,我跟你说,这逮活鼠也有讲究,顶好是野地里的鼠,过冬攒了肥膘,炼油后去干肉,炒辣丁,美死了……”
      
      刘将军的目光忽而变得深邃复杂,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道:“想不到,你知晓甚多。”
      他的口气中,带了种莫名的怜惜。
      
      莫林一下哑住,心狂跳起来,暗道这酒果然是乱人心智的黄汤,再这么下去,只怕该说不该说的都要给倒出来。她脑子有些混沌,支支吾吾地掩饰道:“我自幼嗅觉味觉比一般人强,喜好这个,故而……”
      “所谓行行出状元便是如此,”刘将军仍旧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地道,“你很好。”
      “也,也没,”莫林的脸蓦地热起来,她忙不迭没话找话,“我都是闹着玩,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
      “还会做什么?”
      莫林瞥了他一眼,小心地道:“我会做的还真不少,不是我吹,便是大宴宾客,我也敢管保菜色纷繁多样,色香味全,哦,还不带重样。”
      
      刘将军默默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莫林故意叹了口气,瞥了将军一眼,自言自语道:“听说这回将军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圣上本要赐宴与他,命百官同贺的。谁成想倒让将军给辞了。要叫我说,将军这一辞虽是谦逊自省,情有可原,然也显得不通世情经济,不好亲近。何不在自家办个家宴,遍请朝中同袍同僚,一来示好,二来联络感情,三来……”
      刘将军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问:“三来可令你的厨艺有用武之地?”
      
      莫林忙点头:“正是正是。”
      
      刘将军将酒一口饮了,放下杯子,沉吟片刻方道:“此事待我禀明上头,再做定夺。”
      
      五
      
      如此过得数日,管事却亲临了厨房这等腌臜之地,令众人停下手中活计,拍掌道新府即成后还未邀人过府一叙,遂拟于半月后园内梅花开际,宴请京中众同僚过来赏梅喝酒。
      
      此消息一出,大厨房内炸开了锅,丫鬟小子们最为兴奋,因有热闹可瞧。厨娘们却面面相觑,各个为难。原因无他,皆因当日管事雇她们几个,只为煮饭,却不为做席面。她们心知肚明,自己那两手,填饱行伍出身的军士肚子还成,可要伺候得京城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官老爷们,那却是万万不能。这可不是贪功冒赏的时候,搞不好是要丢身家性命的,众厨娘不敢托大,皆摆手道自家没本事,揽不下这等精细活。
      
      管事的眼睛一扫,指着莫林问:“她们都不成,你呢?可愿一试?”
      莫林心情激动,也不再推辞,上前福了福道:“愿。”
      
      管事微微眯了眼,威吓道:“若丢将军府的面子,可是杀了你的头都赔不起。”
      “若做不来,只管杀了我的头便是。”莫林笑语盈盈,目光晶亮。
      管事看了看她,随后捻须点头:“将宴席菜色写与我,需采办之物,也一并开出单子来。”他忽然想起来,又问:“你可识字,能执笔否?”
      “能。”莫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出一日,莫林便将食单拟毕,呈与管事,她心知此食单必交将军之手,故也不慌,心忖我这单子便是御史也挑不出违例的错来,尔等一帮行伍出身的粗人又懂什么?她未寻思完,却来了个小军士,言道管事传她。
      
      莫林寻思着莫非这会要见将军了?她拢了拢鬓发,整顿了衣裳,抬脚随着那小子进了后院。来到一处二进院子,院子不大,却内有乾坤,背湖山石叠翠山,面朝一池曲曲折折的池塘。地上铺着青白方石,沿粉壁种着根枝粗壮的蔷薇,此值隆冬,那蔷薇光秃秃的,然树干上却尖刺毕现,遒劲异常。最奇的是当中一座两层楼阁,雕梁画栋,朱红雀绿,檐下镂空缀着鹦哥木架,檐上碧涛生浪,熠熠生辉。
      
      莫林不由得痴了。
      她原以为世上再无“郡主兰”,却不曾想此处独留了一整片。日光之下,多少前尘往事似都蒸了出来,今夕何夕,愁肠百转,却更不待与人诉说了。
      
      “当年郡主未嫁之前,香闺便是此处。”有人在她身旁轻声道。
      
      莫林一惊,转头过去,却见花影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中年妇人,云鬓高挽,形态娴雅端方,莫林正不知作何称呼,却听搀着她的丫鬟道:“此乃圣上亲封的诰命刘夫人。”
      整个将军府只有一位诰命,即刘毅亡兄遗孀刘赵氏,莫林忙垂头行了一礼道:“厨娘莫氏,见过夫人。”
      “莫姑娘免礼。”刘夫人道,“抬起头来。”
      
      莫林有些不安,却不敢不依,她抬起头,刘夫人目光锐利地瞧了她半日,忽而一笑,点头道:“果真好相貌。”
      莫林不知她意欲何为,不敢乱说,只得佯装羞涩不语。
      
      “莫姑娘所拟食单我瞧了,十六碟八簋四点心等依足官场宴客旧例,并无大错,只是咱们刘府本就贫寒出身,无需忘本,故请姑娘过来酌情删减一二。”
      莫林问:“那依夫人的意思?”
      
      刘夫人微笑道:“我瞧你单子上多有海味,此时节海味运自京城却未必新鲜,还不若蔬笋豆腐,因而做主黜去一些,只余些鸡鸭鱼肉等寻常之物。”
      莫林一急,慌不择言道:“那怎么成?”
      刘夫人挑眉看她,带笑问:“怎么不成?”
      莫林心跳如雷,却不敢多辩,低头道:“我,我错了,谨遵夫人吩咐。”
      
      刘夫人却不放她回去,只站着抬头望那绣楼,缓缓道:“当日老公侯最喜郡主,爱若珍宝,天下的好东西均恨不得堆她眼下供其赏玩,你只瞧见这院子精致异常,却不知,待老公侯锒铛入狱时,这些便皆是其奢靡无度的罪状。”
      
      莫林心下恻然,抿紧嘴唇,并不多语,此时凉风袭来,树杈沙沙作响,夫人与她立了一会,方叹道:“去吧。”
      
      莫林复行一礼,匆匆退下。
      
      待得宴席前夜,刘将军仍来与她同食,待莫林端上一口砂锅,盖子一揭,奇香扑鼻。刘将军一瞧,却见锅中一团白绿相间之物,当中盖了一朵硕大的香菇,拿筷子一扒拉,却是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菜叶子底下窝着满满的莲子、干草菇、冬笋、发菜、腐枝、栗子等物。刘将军好奇地舀起一勺一尝,只觉莲子粉糯,干菇喷香,冬笋鲜美,栗子芬芳,诸种味道混在一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个中滋味纠缠不休,待要明辨却又一一分明。
      “如何?”莫林笑问。
      刘将军不善文辞,只会点头道:“好吃。”
      
      莫林欢喜得眼都眯起,问:“这叫八方来客,乃明日宴席的压轴菜,你觉得如何?”
      刘将军反倒不悦了,皱了眉问:“这是拿我试味?”
      “是啊。”莫林点头。
      “不好吃。”
      莫林只觉莫名其妙,道:“你才刚明明说了好吃!怎的又出尔反尔?”
      
      刘将军表情顿时难得尴尬,低头猛扒饭。
      莫林道:“这叫出奇制胜,夫人命我只许做寻常菜肴,我也只好在寻常二字上做工夫了,眼瞅着明日就宴客了,这道菜要不让上,到时候砸了将军府的招牌可别怨我。”
      
      刘将军抬眼盯着她,渐渐地表情放松,吁出一口气道:“随你吧。”
      
      莫林这才复又欢喜起来,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刘将军一顿,随即低头吃了。
      
      这举止与礼不合,这灯下一男一女搭伙用膳也与礼不合,只是府内太大,往来人等太多,喧嚣之外,反倒令人心的那点荒凉犹若墨点,慢慢晕染开去,直至无穷无边,幸而礼法之外又留点便宜行事的缝隙,让人与人能安然相对,坐下来吃口热饭。
      
      莫林笑了,她看着油灯下的刘将军,忽而涌上些凄惶和歉疚,哑声道:“对不住了。”
      “嗯?”
      “拿你试菜。”
      刘将军似乎笑了笑,只是他的笑太轻,一阵风吹过便没了踪迹似的,淡淡地道:“若真个良心不安,日后,再替我整治一桌好酒好菜来罢。”
      
      莫林眼睛一涩,心道你我哪来的日后?她垂下眼睑,难得柔声道:“嗯,再说吧。”
      
      六
      正宴那日热闹非凡,莫林领着整个厨房自昨日起便忙得脚不沾地,蒸炒焖烩齐上,鸡鸭鱼肉虽是寻常那些,做法却大大不同。单以鸭子为例,府内平素吃鸭,或烧或卤,或炖或腊,这活鸭到莫林手中,先洗净开膛,在鸭肚子里放入糯米和切成细丁的火腿、香菇、开洋、莲子、笋丁、芡实、白果等物,再用线很好鸭皮,放入绍酒中烧了一日,至设宴前,已然烧至烂熟。
      
      有厨娘认得此乃八宝鸭,苏杭一带名菜,倘若到此为止,这道菜便算不得稀奇,顶多只是麻烦而已。然莫林偏还要剑走偏锋,独辟蹊径,鸭熟之后,将整鸭捞出,去骨留肉,切成五分宽、三寸长的长条,再用温水将苔菜泡软洗净,与鸭肚中的火腿冬笋等物一道用苔菜捆好,码放深盘中重新上锅蒸,最后勾上鸡油明芡,这才算大功告成,一道道工序下来,直看得大厨房众人暗自念佛不已,看向莫林的眼中也多了三分钦佩。
      
      余者鸡鱼等物多经妙手烹饪,香飘十里,勾得路过的军士伙夫小丫鬟们心猿意马,皆恨不得宴席快快散去,主子好将吃不完的菜肴赏赐下来,众人得以一饱口福。
      
      酒过三巡,一道道新奇菜肴纷纷呈了上去,负责传菜的丫鬟们转回来都笑容满面,皆道席上诸位大人吃得停不下筷子,这回可大大长了咱们将军府的脸。莫林听后只微笑不语,她郑重其事将最后一道八方来客装成数盘码好,从锅里勾出奶白色的浆汁浇在盘内,登时异香扑鼻,引得候在一旁的管事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莫林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擦擦围裙,道,“呈上去吧。”
      “莫厨娘辛苦了,”管事此番无比客气,示意丫鬟们将菜端走,这里朝她拱手道,“宴席过后,我定当奏报将军,少不了你的赏。”
      莫林还了一礼道:“管事客气,此乃莫林分内之事,何来讨赏一说?”
      
      管事笑了笑,问道:“我瞧这最后一道菜,似乎是素菜,放在此处可有讲究?”
      莫林道:“无讲究,只是将心比心,我若吃了才刚那许些油腻之物,此时定想吃口清淡的,如此而已。”
      管事大为高兴,笑道:“如此甚好。”
      
      接下还有道甜汤,然这已无需莫林照看,自有其余人等做好。莫林扯下头巾,解下围裙,只道要去更衣洗脸,管事怜她辛苦,想也不想便应承了。
      
      莫林走出厨房,头顶日光如灼,照得人睁不开眼。多少年前,那骨肉相离,家破人亡的一日,也是这般晴空万里,天蓝得宛若一块不含杂质的蓝水晶,那时候她就想,不是说负屈含冤能感天动地,令天呈异象,子规啼血么?为何当日她怨气冲天,头上却晴空如洗,不见一丝白云?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莫林就明白,老天是靠不住的,要报仇,要血刃仇人,非得靠自己不可。
      
      她脸上挂着笑,脚下飘浮着若踩上一朵一朵的白棉花,这府内的路径她自幼不知跑了多少遍,便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她专挑生僻的路径,避开众人,走到前厅去,那里人声鼎沸,宴席正到了最高潮。远远望去,人声鼎沸,真个热闹非凡。多少年前,也是在这里,她偷溜出绣楼,穿月洞,越曲径,瞒着父亲跑来偷窥他宴客一景,就在那一刻,她遇上此生的冤孽,她一世悲苦,究根结底,皆是由那时而起。
      
      莫林眼神冰冷,悄然躲到前厅东面的二间小抱厦下,这个地方,建起来便是为了方便客人们休憩吃茶所用。没过多久,果然隐约见有两名男子匆匆扶着一人进去,少顷听得其中一人道:“斐大人,将军此时抽不开身,他嘱我代他向您致歉。累您发病,确是鄙府御下不周,您请放心,我这就去严审一干厨役,若发现有人暗藏贼心,在膳食里下手脚,定然严惩不贷,给您一个交代……”
      另一把声音瓮声瓮气道:“怪不得旁人,是我误食海货,体质如此,无需兴师动众。”
      
      “是,那先委屈您屈尊在此等候,我顷刻便安排车马自后门悄悄送您回府,您看如何?”
      
      “如此有劳了。”
      
      那两名男子说完便转身出屋,莫林不再迟疑,自怀里摸出匕首,掖在袖内,冷笑着闪身进了房内,阴森森地道:“斐郎,一别经年,你一向可好?”
      
      她举起匕首欲刺,待看清椅子上坐着的人,却惊呼出声,随即转身就跑。
      
      可惜她没跑几步,即被身后人追上,那人手劲甚大,一手拽住她的胳膊,手袖一挥,木门砰的一声紧紧闭上。
      
      莫林一颗心沉到底,反生出几分狠劲,她奋力挣扎,想也不想,左手反手一划,匕首寒光现出,裂帛声响,那人侧身一避,胸襟上被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莫林怕得浑身颤抖,她声色俱厉地骂:“快放手,不然我杀了你!”
      那人却道:“不放,放了你就跑了。”
      “王八蛋!”莫林高举匕首,喝道,“别以为你是将军我就不敢杀你!”
      刘将军此刻却笑了,和颜悦色道:“你若不敢,天下便无人敢了,我的郡主娘娘。”
      
      两人四目相对,那灯下并箸成双的日子忽而到得跟前,莫林犹记得此人甚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三拣四,有时她故意怠慢也不恼,永远只是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上。
      那日子虽短,却于一粥一饭间却也生出些微妙的温情,只是她不认他是将军,他不揭穿她曾是郡主。
      
      可惜到了头了。
      
      莫林料得今日已难逃厄运,心中凄恻,手一松,匕首哐当一声落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冷漠:“今日无法手刃仇人,料来也是天意,刘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早已遭废黜,只休要再提郡主二字。”
      刘将军拉起她的手,莫林这才发现,手腕上不知何时,已被匕首割伤。刘将军撕下衣襟,仔细将她的手裹起来,随后问:“将斐卜律杀了,你以为便报了仇?”
      莫林冷笑道:“那等寡恩薄情,背信弃义的狗贼,我只恨没将他开膛破肚,祭我父在天之灵!”
      “他与你毕竟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莫林冷笑起来,“若非他打着翁婿之名,行倒戈之实,我父又岂会中计?偌大一个公侯府,又怎会死的死,散的散……”莫林说到此处,泪盈于睫,却转过脸,掩口长叹道,“罢了,这等事,我与你一个外人,又多说何益?”
      
      “所以,你瞅准了将军府家宴,你知道我宴请同僚,必越不过斐氏父子。你也知我朝文官清流与武将素有嫌隙,老斐大人必不屑前往,会派小斐大人代其赴宴。”
      莫林讥讽地道:“那对父子最擅欺名盗世,装模作样,他又怎肯当众落个不随和的名声?”
      
      “于是你在八方来客这道菜中熬了海货汤底,只因你知斐卜律自幼吃不得海货,每吃必生瘾疹,他若于席间生此怪症,定然颜面尽失,不得不遮遮掩掩,提前离席。在其离席之前,需得先有个地方躲藏,所以你等在此间。”
      
      莫林闭上眼,又睁开,涩声道:“如今说这些又何益?”
      “我只不明白,你何以笃信能杀得了他?”
      
      莫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谁说我笃信?”
      “那你……”刘将军略一思索,顿时了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就算他不死,然他在我府上出事,自此会对我有所猜忌,朝中文官武将素来不睦,你这是想借刀杀人。”
      
      莫林抿紧嘴唇,半响方闷闷地道:“反正我如今也拖不得你下水,你怕什么。”
      
      刘将军看着她,目光柔和,缓缓地道:“我并不怕。”
      莫林抬头看他。
      “何必恨他呢?”刘将军悠悠地问,“因为他上书参老公侯?还是因为他休弃你?逐你出府?”
      莫林脸上一变,咬牙道:“我一生凄苦,皆是由他而起……”
      
      “非也。”刘将军叹了口气道,“你忘了当初你是如何缠着老公侯道非君不嫁?你父亲逼着他休妻再娶,那时你何尝替他想过?斐卜律少有文名,原配亦有咏絮之才,他二人锦瑟和鸣,只因郡主看上他,便要生生拆散一对恩爱夫妻,你又何尝想过他的苦?”
      
      莫林脸色苍白,抖着嘴唇,犹自道:“我,我那时只是及笄之年,他,他即是夫妻恩爱,又何必娶我……”
      “老公侯爱女如命,为了你,拿斐大人仕途性命相挟,他如何敢不从?”
      “我……”
      “你又知不知,那原配抑郁寡欢,没一年便死了,斐卜律自休弃你后也并无再娶,大抵也良心不安,听说这俩年身子更是每况愈下,你这计策从一开始便是不成的,斐卜律如今连床都下不来,又怎么过府赴宴呢?”
      
      莫林愣愣地听着,忽然脸上一凉,伸手一触,才发觉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她想起那一年,十五岁的少女身披嫁衣,满怀憧憬去嫁与那爱慕已久的心上人,那时候父亲跟自己说什么来着,他似乎忧虑多过欢喜,拉着她的手只是道,若在斐家受了委屈只管回家告诉爹,爹给你做主。
      那一晚,新郎冷漠异常,然在她苦苦哀求之下,男子终究挥毫写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一句。
      她欣喜若狂,将之视为珍宝,郑重藏于贴身荷包,从此轻易不解下。
      
      又一年,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庭下跪,听人宣旨,状列老公侯十大罪,罢黜她郡主封号,皇恩浩荡,罪不及妇孺,故只将她贬为庶民。她大惊之下恍恍惚惚,被人抓走时仓促间回头唤了句斐郎,却见那人扔过来休书一封,斥责她骄奢善妒,毫无妇德。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斐卜律早就参与到倒戈阵营中,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为了给公侯一脉致命一击。
      就连新婚之夜写下的那句情话,也不过是为了笼络她罢了。
      
      她没了公侯府做依仗,没了父亲的疼宠,才知世态炎凉何等残忍,她挨过饿,受过冻,上过当,担惊受怕,还险些被拐卖失身。那些年她颠沛流离,不得不学会样样自己动手,不得不处处只靠自己。最苦最累的时候,她都咬牙忍下来,只因心中有恨,对斐卜律的恨,对老天的恨,对世道不公的恨。
      
      她靠着恨捱到现在,可直至今日才发现,那恨也是浮萍一样,无根无据的,斐卜律并没她想的那样过得好,她也没自己想的那般无辜。
      
      那还恨什么呢?公侯府早已破败,老公侯早已化作黄土,前尘往事俱如云烟。
      
      泪眼中,她似乎回到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父亲抓着她的手,指着那一片翠绿屋顶,教她道:“丫头,见着了吗,那是琉璃瓦,父亲为你烧制的兰醑瓦,好看吗?”
      真好看,她想说,她慢慢地于泪眼中绽开一个微笑,伸手入怀,摸出那块锋利的琉璃瓦残片,猛地向自己喉咙刺下。
      
      “住手!”刘将军眼疾手快攥紧她的手腕,厉声道:“我尚未处置你,你胆敢自寻短见!”
      莫林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骂:“我死我的,与你何干?”
      刘将军使劲掰开她的手,将那片瓦夺过来远远丢开,却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摸着她的背脊道:“我不许。”
      
      “你凭什么?”她哭得打嗝,泪水湿透他的胸襟,却犹自问,“你凭什么?”
      
      “就凭,我为你烧过琉璃瓦,我望过你住高楼,我眼见你上花轿。”
      “你……”
      “我们家,原是公侯府请的烧瓦匠人。”刘将军轻声道,“很久以前,我便已是见过你了。”
      莫林愣住了,她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刘将军,再一次确认此前从未见过此人。
      “你自然不认得我,那时候,你可是高高在上的小郡主啊。”
      
      莫林咬唇道:“休也再提郡主二字。”
      “好,不提。”
      “我的瓦片……”莫林看着远处地面上被刘将军丢开的瓦,就如看着她的过往,她经历过的一切。
      “不要那个了,我再给你烧,”刘将军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烧新的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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