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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

  •   行远的翁总在业内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富二代,但现在已经鲜少有人用“小翁总”称呼他,学生时代就是个低调的小网红,接班了以后更是坐拥庞大的太太团,名校精英,雷厉风行,家缠万贯,标准的“从此我看过的每一本小说的霸道总裁男主角都有了脸”。

      但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让岑今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谢鸣意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和自己差不多高,在B城燥热的六月天里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熨帖西装,眼睛大而圆,眼角上挑的弧度很有些精巧的暧昧,额心还有一颗淡淡的、不大容易看出来的青色美人痣,这样的五官本该有点显女相的,偏他的眉毛又长得极浓、极黑、极正,一下子就把整个人的气质压成了一股浓重的正经的严肃,也让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都有点生气似的。

      还是他本来就有点生气?

      谢鸣意拉了拉身上的限量款潮牌卫衣,没由来地也有些不高兴,早知道不穿这一身了,被西装革履的翁顾衬托得跟个小孩儿似的:“翁总?好巧。”

      “不算巧,B城所有的白金五星级酒店里,这家离一高最近。”翁顾淡淡地说。

      岑今被他的言外之意惊得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他特意在这儿等的吗?等了多久?要是她刚刚答应了让谢鸣意回去点外卖,不来这里吃饭怎么办?

      谢鸣意被她的怂样震惊了,再看翁顾显然有些不明觉厉:“我昨天告诉过苏经理了,高考完才会去考虑那些事。”

      “我知道,我来和你的经纪人聊聊。”翁顾拉开了旁边的椅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岑今。

      虽然知道引女士就座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礼仪,但他这套动作总像是别有深意似的,谢鸣意中二综合症还没完全根治,一时间也有点火大,刚要不阴不阳地刺两句,岑今伸手拉了他一把:“你看看你想要吃什么,点了让人给你送上去,回房间吃完抓紧时间睡会儿,到时间了我去叫你——不许偷偷自己在房里点外卖!”

      毕竟是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之一,谢鸣意骨子里那点好学生基因涌了上来,还是决定先相信岑今的专业素养,只是他本来就打算好了要自带经纪人去行远的,怕谈不下来,决定多说两句,告诉翁顾自己和岑今关系多好:“那你叫我起来的时候,给我带杯昨天那家奶茶店的百香多多,五分糖,去冰。”

      翁顾当然听懂了这个号称“帅得能让全年龄段的男人产生危机感”的当红炸子鸡特意当着他的面说的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这也让他有点不解——这小孩儿是在挑衅他吗?他才多大?资料上好像说还未成年——岑今都把手伸到这么小的孩子头上去了?

      不过谢鸣意年纪虽然小,念起爱情戏里那些深情款款的台词还挺像一回事的,现在的小孩都开窍得早,岑今不也是高中就追着他后面大言不惭地求早恋吗……翁顾颇有危机感地看着他,然后意外地发现他手上拎着的甜品包装盒的logo分外眼熟。

      当然眼熟了,那家店在B城开了有些年份了,他们上学的时候店就开在一高门口,现在成了人气网红店,连锁店遍布全国,行远大楼下都开了一家,但据说还是一高旁边的这间老店口味最正宗。岑今上学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隔三差五地要拉他一起去店里排队,被拒绝后也不放弃,自己买了送过来,就差没硬往他嘴里塞了。

      翁顾之前研究了一下饭圈文化,据说这种不顾别人意愿、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全世界都跟着她一起喜欢的举动叫“安利”。真行,这么看,岑今还是这家店的早期大粉。

      谢鸣意被他的视线盯得有些发毛,不禁捏紧了手里的包装袋。干嘛?别说他还不一定签行远呢,就是真去了,大老板管天管地,难不成还要管底下艺人吃零食?

      好吧,好像是有身材管理这档子烦心事。

      高考生点好菜就上楼了,岑今磨磨蹭蹭地坐到了翁顾的对面,拘谨地摸索着咖啡杯的边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把她的前男友变成了她不甚熟悉的模样。其实她大四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狂欢派对》票房的一败涂地,和翁顾那场令人绝望的、她进一步对方就要退两步的恋爱实在看不到希望,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振云还没有立刻宣布破产,一副还在正常运行的样子,但凭对岑明翔的了解,直觉他肯定要作更大的死,这种对未来的恐惧让她再也不敢大手大脚地挥霍——不管是钱还是感情,那一年她在忙着毕业,为了简历好看点临时抱佛脚地刷几门专业课的分,而翁顾则忙着准备雅思托福、申请材料、推荐信……而一旦她不再每时每刻地出现在他身边,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少得可怜。所以真的说起来,她也没认真见过从学生向社会过渡的那一年翁顾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印象里的翁顾还是那个有点臭屁、面上温良谦恭实际上就等着别人夸的、敞开着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像背着一双翅膀的少年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包裹着西装战甲、武装到了袖扣和领带针、正儿八经不怒自威、就算被人拍马屁恐怕也不会在心底暗喜的模样。

      岑今一向很擅长叽叽喳喳着胡说八道,翁顾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不是他的错觉,现在这场面是真的冷。

      他其实不太擅长在岑今面前主动找话题,现在也不得不先开口,还是从谢鸣意做切入点:“没想到他还是我们的学弟。”

      岑今脑子里那枚名叫“在翁顾面前没话也要找话说”的零件咔嚓一声运转到位,遵循着经纪人的本能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起自己的艺人来:“嗯,鸣意成绩很好的,这几年虽然拍戏辛苦,但一有时间就会自学,上辅导班都特自觉,运动也好,个人形象一直都很正面的,我们宣传起来都不用特意找角度。”她手一挥,甚至开始传授经验,“就说他是校园男神,小狼狗小奶狗,学霸校霸,运动boy,女孩儿们喜欢哪一面他都有,宣传起来说的全是大实话,我理直气壮,从不脸红。”

      翁顾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我知道他不错,要不然也不会想要签他。”

      岑今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聒噪的老毛病了,尴尬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咖啡杯上干干净净的——她今天连口红都没擦。

      如果说八点开始拍戏演员六点就得到化妆室做妆发的话,那助理、司机就得五点起床送人去上工,星响的员工一向身兼多职,岑今不知道送了谢鸣意多少次,早互相见过了素面朝天的邋遢样子,也就不用花多余心思拾掇自己了。况且艺人身边的工作人员本来就是越低调越好,谢鸣意那一大堆姐姐粉、妈妈粉的皮下还不是掩藏着一颗女友粉的炽热内心?她一个经纪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在他身边,也容易招人厌。所以今天她依旧怎么舒服怎么来,穿着实在犯懒的话甚至能直接当睡衣穿上床的棉T和工装短裤,早上防晒擦多了,现在一准儿油光满面,昨晚甚至没洗头……

      谁能想到今天要见到翁顾呢!

      想想搁在洗手台但是她实在太困压根没用的那些护肤品化妆品,岑今就心痛地怒骂自己——人家打广告都明明白白叫自己“前男友面膜”、“前男友面霜”了,你来前男友的地界怎么就不知道涂一点呢!不用你买了干嘛!钱多烧得慌吗!

      她表情一下子有点拧巴,翁顾不由地问:“你怎么了?”

      “啊?哦,没怎么,我就是……没想到这次来B城会遇到你。”

      为什么会没想到呢?因为前面都刻意躲着吗?翁顾眼里的水光沉了下来:“我也没想到,你连钱阿姨出事都没有回来。”

      岑今的妈妈钱小渝是个演员,虽然丈夫曾经是金牌经纪人,但她自己着实没什么名气,是属于那种你听名字压根不认识,看到脸,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部戏里看到过她演过谁谁谁的那种演员。这种情形在圈里不少见,能功成名就的毕竟少数,大多数人也就从主角的弟弟妹妹一路演到主角的爷爷奶奶罢了——能有这种稳定的配角戏约的都算幸运的了。钱小渝的拼劲在刚入行的时候就用光了,没出头,也就认命了,岑明翔赚钱的那几年,她的工作就是当阔太太:逛街、保养、打牌。岑明翔破产了,她只得又出来接戏赚钱养家。也是什么戏都不挑、辛苦耐劳了两年,然后出轨跟组编剧,被去试图挖男主演绯闻的狗仔拍了个正着。毕竟是个连名字都不耳熟的配角,这事儿在网上连一天的热度都没维持,在岑家却掀起了轩然大波,最终以离婚的标准结局收场。

      这种谁听起来都是丑闻的事,翁顾竟然用“出事”形容,岑今尴尬地苦笑道:“我不想评价自己的父母。要是那时候回来,他们俩准得拉着我站队,要我说出个是非对错来。”

      自己的父母,哪里有什么绝对的评判呢?岑明翔风光的那几年也不一定在男女关系上就干净了,钱小渝为了钱和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他落魄了,这些旧账便时常翻出来絮叨,也不知是拍戏还钱实在辛苦,还是觉得只岑明翔一个人花花肠子不公平,自己也痛快了一回。岑明翔本来就是个要面子的人,要靠老婆养已经十分憋屈,戴了绿帽子更是忍不了,两个人恨不得从第一回遇到的账开始算起,谁先对不起谁的、谁错得更离谱、谁才是让这个家丢尽脸面的人……好像这个世界非黑即白,认证了对方有错后自己就显得干干净净似的。也难为他们记性那么好,几十年前的事儿信手拈来,誓要认证自己更委屈一些。

      他们离婚,对岑今的前二十四年的人生算是一个小总结。她没有家了,但日子也还是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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