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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春风生 ...

  •   [第五十八章]

      有一天早上,涂山显醒来,清风在外摇晃树叶,沙沙碎碎传入耳,他醒得早,没有人在左右,坐着听了好久的秋风声,他心间格外宁静,忽然就看开了许多。
      他去问行云讨回了桃山神送来的那坛酒,说自己要去一趟青丘。
      行云惊诧:“你去青丘不是自投罗网?!”
      他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来。”
      行云想再给他好好形容一下,当日涂山的大长老作为“拒婚使者”去到青丘,青丘女帝在众臣属面前压抑脾气,脸色憋得有多难看,但是不等开口,涂山显就没了踪影。
      涂山显的气,完完全全地消了。
      消气以后,就开始顾念起幽真了,这么多年幽真行事再不称他意,毕竟那是个姑娘家,姑娘家颜面重要,他不能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给她面子。
      往青丘去的路上,涂山显暗自庆幸:“还好行云会说话,处处是台阶,到底没彻底撕破脸。”

      到青丘的时候,时辰也尚早,正遇上拂云公主在路边摊上吆喝了一碗滚烫的鸡汤面,拂云公主不及坐下,就看到了迎面过来的涂山显。
      拂云怒火攻心,一拍几案,领人去堵了路:“好你个涂山显,胆儿挺肥,还有脸敢来我的地盘?信不信我叫你有来无——”
      涂山显没耐心应付这个半斤八两的青丘公主,直接一巴掌推开她的脸:“找你女帝姐姐赔罪来的,别挡道。”
      幽真出来的时候,没精打采的,长发不挽,连衣裳都未换过,随意得很,她上下打量了殿前的涂山显,懒懒往帝座上一靠:“我的人没禀错吧,听说你找我喝酒?实在是稀奇事了。”
      涂山显笑,“没错,我是来找你喝酒赔罪的。”再掂了掂搂在臂弯里的酒坛,“我自己酿的酒,就这么一坛了。”
      女帝幽真怔忡良久,好半天才应了声:“好。”
      有道是,酒后吐真言。
      说好是涂山显来赔罪,结果酒是幽真喝得最多,他倒满一杯,她就喝掉一杯,喝到后来,幽真趴着直摇手:“容我歇一会儿。”
      “我澄清啊,劝酒的话我可一句没说,是你自己把自己灌成这个样的。”
      “知道,知道……”
      涂山显自觉今日情形被传出去,得有人说他不厚道,他得喝上两杯才是,于是他端起酒杯,碰碰幽真的酒杯:“赔罪的第五杯。”
      幽真听了他的话,闷头发笑:“老实告诉你,去向你们涂山请婚这个事,我私心想过的,等你答应以后我再踹了你,你老是对我不客气,我就也要让你颜面丢尽,可是你拒绝了……你竟然连考虑都不考虑就拒绝了,我又失落得不得了,想着,你要是能答应该多好啊……”
      涂山显酒喝尽,轻轻放下空杯,没接这话,默然再斟满了一杯陈年的桃花酿。
      幽真撑起身,二话不说,仰头干了面前的酒,再夺过他手中的酒壶直接往口中倒。幽真喝得歪歪斜斜,伸手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逼问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涂山显淡定自处,好好想了想,尔后摇头:“我不知道。”
      “你之前喜欢过的那个凡人,她是怎样的!”
      “……”
      “说啊!”
      他认真地去回想,可惜回忆深处是一片空白,他就抱歉地笑:“太久了,真的不记得了。”
      涂山显的样子,半点不似是在说谎或有意隐瞒,幽真泄气地松开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看她站不稳像是要摔倒,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幽真却推开他,低声独自絮语起来:“我小的时候,看我爹爹当帝君统领青丘,所有臣民都听他的话,于是我觉得做一族之尊很威风,后来爹爹和哥哥们都战死了,我就做了青丘的女帝,一做做了两千年,两千年……我越活越无趣,越活越寂寞,他们什么烂事都拿来问我,我要管那么多人,自己开心不够,要大家都开心。”
      这是作为一族之尊最基本的责任,无可推卸,谁在这样的位置上都会有不快意。
      “但是!”幽真的消沉转瞬消散,她紧接着又指着涂山显,豪气万丈地说道,“即使我感到负担,感到不开心,我也不想屈服,我要向你学习,做一个称职的帝君!”
      “我称职?”
      “当然!你知不知道,以前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只很没用的九尾狐?三百年啊都没长出第九尾,你说你有多差劲……不过现在完全变了,你为了你们涂山,埋头苦修,甚至连秉性都变了。”
      涂山显垂下眼睫,只是轻轻一笑。
      幽真酒气醺然,她歪身靠过来,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涂山显,你要、你要好好活着,要比我活得久,懂吗?”
      眼神是不会出卖一个人的,他看得明白,她红着眼眶,眼里水盈盈的,充满着期许,此刻说出的全然是心里话。
      他含笑点头:“肯定会的。”
      幽真听了他的回答,满足极了,她晃晃悠悠的,欢欣笑道:“嗯……我每次一想到你啊,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若是有朝一日你不在了,我怎么熬得下去……涂山显,一定要答应我,我死了你才能死……”
      话语声逐渐低去了,说话之人的头抵在他的胸口,后来完全没了声音。
      “幽真?”
      ……
      “幽真?”
      涂山显摇一摇酒坛,里面已经没剩多少酒了,然而他喝到的还不足十杯。
      一坛酒罢了,醉得这么快,原来青丘的女帝,酒量竟差到如斯地步?
      妥善安置幽真后,涂山显离开青丘回了涂山。

      自那以后,青丘女帝再没说过要其他狐族对青丘称臣的话。
      涂山与青丘,关系最先破冰,两族的民众在英水之畔建立市集,互通有无,其他狐族闻知,谨慎地过来观望了许久,后来忍不住也加入进去,互市的好处一传十、十传百,英水市集后来扩大为城池,杂居着各个狐族的居民,一片欣欣向荣、安泰富足之象。
      英水市集造为城池的那年之后,涂山显再也没有下过山。

      冬春更替,不觉就是十年。
      涂山上的臣民说:“君上总爱独自待着,愈发比从前静了。”
      静自静罢,反正大地安宁,族中琐事又有长老们在管,长老们新收了不少弟子,就连翎夫人都破天荒收了两个小徒,涂山的小辈们都上进努力,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早春的后山,太阳一偏西落,凉风就起来了。
      卧眠树下的涂山显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远天的红云,总觉得每一个时辰都过得很快,他自己却犹如止水无澜,一切都是眨眼而已,无趣至极。
      突然地,从头顶上掉下一颗红樱桃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身上。
      涂山显愣了愣,拾起,再抬头往树上瞧,一张俊俏的小脸,挂满了惊讶和不好意思。
      树上的小狐狸抱着树枝,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头再看看手里的樱桃,慢慢站了起来,摇头说:“没关系。只是早春的樱桃还不够甜,你挑那红的摘一些解解馋,但不可多摘,吃多了会腹痛的。”
      小狐狸脆声地答:“嗯,我知道的。”
      涂山显醒了,既然太阳西下,后山渐凉,他也没打算多逗留,弯腰拿起树下的剑就走了。

      没走多远,小狐狸兜着怀里的樱桃追了上来,瞧涂山显走得快,小狐狸人小步子小的,跟不上,就扑上前着急抓住了他的衣袖:“我在树上摘果子砸了你,赔你樱桃好吗?最大最红的全给你。”
      他低头看了小狐狸一眼——
      树影里看得不分明,原来这不是个小子,而是个丫头,只是梳了小子的发式而已。
      他那随意的一转眼,却令小狐狸惊了一大跳,手连忙松开,怀里的樱桃落了满地,小狐狸怯怯往后退,两只小手跟着背到身后,极小声地探问道:“君上?”
      涂山显瞧瞧自己的衣装,除了重要的日子,他都穿得很寻常,况且他有多年不在人多的地方露面了。这般幼小的孩童应当是没有机会见过他的,怎么就从寻常的衣装认出他是涂山之君了呢?他感到有趣,和气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君上?”
      小狐狸抿嘴,目光落在他的腰间:“哥哥姐姐告诉我,君上有一块玉牌……还有,君上高高瘦瘦,长得特别好看。”
      他忍俊不禁,蹲下来又问她:“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后山?”
      小狐狸低下脸,看上去不大高兴:“爹娘说我顽皮,总是跟别的孩子打架,只许我来这里玩,说这里没有闲杂人等,要打架也没人理我。”
      他好奇:“为什么要和别人打架?”
      小狐狸抬眼看看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眼一闭侧过身去,拉起一截衣摆:“我被猛虎咬掉了半条尾巴,他们嘲笑我。”
      她的狐尾确实比别人要短上许多。
      涂山显愣愕之后,忍不住笑了:“这不是多大的事,他们笑你,是他们不对。”
      小狐狸诧异睁开眼:“君上不笑话我吗?”
      “我为什么要笑你?你才这么小,就敢去招惹猛虎,勇气可嘉,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姑娘。”
      “你还夸我?”
      “对啊,我夸你了,说你很勇敢。”
      小狐狸简直要乐上天了,她喜滋滋的,忽然想起了自己贪玩去爬树,樱桃落下来砸中了涂山显,不由得愧疚,讷讷道:“我……我刚才是不是打扰到君上了?”
      他摇头:“不,你很安静,我差一点儿都没有发觉你在树上。”
      小狐狸更加高兴了,她见涂山显手上拿着一把剑,凑近了看,看着看着,竟然伸手去摸它:“我识得这把剑。”
      涂山显讶异,他担心小狐狸会被锋刃割伤,故意将剑移开些,然后才再对她说道:“它叫悬翦。”
      小狐狸的目光仿佛黏在了悬翦剑上:“它好像,曾经属于我。”
      他倏忽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这把漂亮剑,好像曾经属于我。”
      小狐狸光说不算,又抬起手去摸了摸他手里的悬翦,眼里神色像是在摸一件爱物,颇为深情,她格外喜欢他手里的剑,摸着剑上的纹饰,一个人就欢喜笑起来,娇嫩的小脸上绽着甜灿:“如果我做君上的将军,君上能把这柄剑赐给我吗?”
      迟迟不见回答。
      小狐狸转头看向涂山之君,她惊讶地发现,君上流泪了,她十分慌张,赶忙伸手替他擦去落下的泪:“君上为什么要哭?”
      ——他为什么要哭?
      涂山显低下头,温热的一颗水珠坠落在掌心上,溅开小小的水花,那的确是泪,他何时流的泪,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因何流泪呢?明明没有伤心事。
      他凝望着面前小小的人儿,那娇俏的小脸上正有一双天真而探究的眸子在看他,他认真地想了又想,轻声笑答她道:“你还这样幼小,等你长大,我已老去,想至此不免有些难过吧。”
      小狐狸的眼睛又圆又亮,她就连忙拉住了他的手:“那我快快长大,君上慢点老!”
      小孩子的话语,总是如此可爱。
      一岁是一岁的增长,不会因心急就变快,也不会因为不愿意就变慢,但看着眼前玉雪活泼的半尾小狐狸,他没有去给她讲这样的大道理。
      他只是微然而笑,点头答应道:“好。”

      风吹起来了,后山树叶影摇。
      这小小的孩童,真像幽夜里的一盏明灯。
      涂山显站起身,他看见长风九万里,看见涂山新绿,看见繁花千姿——目之所及,是一方新天新地,多叫人喜欢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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