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四 ...

  •   知府的府衙堂内,总兵高坐于堂前,下有三名陪审官员,衙役分列两旁,堂外则站满了执枪而立的兵卒,杀气腾腾,激的堂上的烛火,摇摇摆摆,一直的明灭不定。

      我被带上堂,深吸了一口气,即察觉到了堂外隐隐的鬼气。

      班头说总兵失了一队精锐,想来是在围攻那只逃脱的厉鬼之时,伤亡惨重。

      不知道那只鬼是被当做反贼捉了,还是又附身在了兵卒的身上。

      总之,从这人与鬼参合在一起的架势来看,今晚上,我只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跪下堂前,总兵发话问道:“你想好了没有?是自己老实坦白,还是用大刑逼你说实话?”

      我很是无辜的问道:“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总兵阴沉着脸,一拍桌面,喝道:“陈近南藏哪了!?”

      我很老实的答道:“大人,你一口咬定,你们要抓的反贼头子,是我藏的。那请问,你们是看到了,还是听到了?若是只靠猜,觉得我从庄家出来,就一定跟天地会有关,那你们这么多人都围在庄家周围,岂不是人人都有可能放走那陈近南了?庄家是鬼宅,只有鬼与收鬼人才会往那去。陈近南是个人又不是鬼,他吃饱了撑的去庄家做什么?那是埋了他的祖宗了,还是藏了什么宝藏了?大人,你是从哪听来的消息,确定陈近南一定会跑去庄家送死呢?”

      总兵怒道:“庄家闹鬼纯粹是无稽之谈,那风声就是天地会反贼放出来的。他们有意在庄家另设分坛,你以为朝廷不知吗?一群蛇鼠匪类竟敢跟朝廷斗,你的身份已然暴漏,居然还敢在大堂之上信口雌黄,简直是无法无天。来人啊!”

      “等等!”我高呼一声,直至了总兵接下来的发飙,柔和了语调,缓声道:“总兵大人既然认定了我是天地会反贼,那我说什么都是无用。不过总兵大人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若真是猜的,那请恕贫道不服。若是有理有据,能让贫道心服口服,区区一个陈近南,我自有办法帮你找到。”

      总兵缓了口气,靠向椅背,向一旁的知府使了个眼色。

      知府心领神会的,差了衙役去后堂,不多时便带上来一个痴痴呆呆仿佛无魂的人来。

      总兵指着那瘫软成一滩烂泥的人,说道:“此人你可认识?”

      我看着那人,微微皱眉,摇头道:“不认识。”

      总兵怒目圆睁,拍桌子喝道:“死到临头你还在狡辩!他便是陈近南身边的反贼,是他亲口指认,你也是天地会反贼。陈近南,就是你帮忙放走的!”

      我轻笑了一声,说道:“大人,这人已经没魂了,即便还有口气,也不过是具没用的躯壳,如何能言,又如何能指认?现在我就在他面前,你且让他再指认一遍试试。”

      总兵一愕,扭头问道:“这人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架着那人的两名衙役茫然摇头,说道:“回大人,小的们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看到他时,他就已经成了这样了,虽然有气,但怎么喊他都不答应。”

      “这……”总兵怔了怔,积了一肚子脾气,冲我发火道:“一定是你动的手脚。”

      我更加无辜道:“大人这可真真是冤枉贫道了。我一直在牢里打坐,牢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啊。”

      “好你个妖道,我还真不信治不了你了!”他一拍案上的惊堂木,大吼道:“来人!”

      “大人息怒!”我在次打断他的发飙,说道:“其实反贼这一顶帽子么,您一定要我认,那我认了便是。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比您打我板子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您觉得我一定知道陈近南在哪,很可惜我真的不知道。但若是您要问我,此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到可以告诉您实话,只看您信是不信了。”

      总兵道:“少在那妖言惑众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人被鬼附身,没了魂了?”

      我笑道:“正是如此。”

      总兵一扶额,叹道:“给我掌嘴!”

      班头拿着掌嘴的令牌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问知府道:“大人,真的要掌嘴?”

      知府以袖遮脸,假装没看到,却摆了摆手。

      班头无奈,刚将令牌举了起来,我又一声大喊,说道:“大人,你打我没关系,若要打残了我,待到庄家厉鬼前来找你们寻仇之时,谁又能保你性命?”

      “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还不给我打!”总兵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班头为难看着我,赔笑了一声,令牌便朝我脸上使劲的扇了过来。

      我脖子一偏躲了过去,指尖已捻住了怀中收有庄家众鬼的灵符,喝到:“住手!”

      班头举着令牌怔在了当场,总兵愣怔了片刻指着我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我手腕一抖,展开了手中的灵符,说道:“大人,若是我能证明,庄家众鬼,皆由我收伏,你可否放贫道一条生路?”

      总兵尚未答话,一旁一直沉默无语的知府呼噜一下站了起来,颤声道:“你……你想怎么证明?”

      我一笑,说道:“这就看你们的胆子够不够大了。”

      总兵道:“本官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想证明,那就把鬼喊出来让本官见识见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妖道,能使出怎样的手段!定要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我盘膝而坐,说道:“庄家众鬼戾气颇重,为了避免伤及无辜,还请胆子小的经不起吓的身体有恙的属牛属蛇的亥时出生的,都出去。门窗关严后,待我以镇鬼灵符封住这屋子,方能将鬼放出来。”

      总兵刚要发话,知府凑上前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声,便见他变了脸色,指着我喝到:“好你个油嘴滑舌的臭牛鼻子,本官险些上了你的当。”

      我无辜道:“大人何出此话?”

      总兵道:“你把人都遣走,是不是想找机会逃跑?”

      我好笑道:“大人,你手下那么多精兵,早将这府衙围得水泄不通了,我就算真会飞,也逃不出您的五指山啊。再说了,鬼神之说,本就虚无缥缈,若非事关性命,我绝不会以此事来证明自己清白。见鬼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府衙内外所有人都看到了庄家厉鬼的真面目,难保不会人心惶惶,乱了套。到时候,只怕会影响二位大人的名声。是不是?”

      总兵没接上话,神色有些犹豫,一旁的知府又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声,他一皱眉,不耐烦道:“你自己跟他说。”

      知府连忙领命,走上前几步,说道:“道长,庄家不论有鬼,还是无鬼,皆无法证明你不是天地会反贼。就算你真的是去庄家捉鬼的,难道便不能是天地会派去庄家先行清理布置的反贼了吗?如此证明,又有什么意义?”

      我看了看知府,又看了看总兵,不由的感慨,果然是武将没头脑,文官奸又滑。

      湖州知府对庄家闹鬼一事,心知肚明,阻止我以庄家厉鬼证明自己的清白,无非是想将此事糊弄过去,一来鬼怪已除,我已没什么用处,不如早早处理,省的传言传久了,影响了他的政绩。二来天地会反贼抓不到,只要我顶了这个锅,便能将这个糊涂总兵早早的送出城去,省了他许多的麻烦。

      历来官字两张口,想让你有什么罪名,无论如何都洗不掉。

      我知道这个反贼的身份是背定了,索性也懒得辩解了,收起符咒说道:“知府大人说的有理,那么,证词拿来,我画押便是了。”

      我如此痛快的认罪,让知府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总兵却没做他想,喊了主簿把证词递给我,让我赶紧画押了事。

      主簿有些为难的将证词先递给总兵,请他过目,他看也不看的摆摆手,于是审阅这事,又落到了知府头上。

      这老奸巨猾的东西,拿着证词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查看,与主簿指点了几处地方,便遣了回去,重新改过。

      等到这份证词传至我手,我看也懒得多看一个字,草草的签了大名,按了手印,画押了事。

      知府接过已经画押的证词,颇为满意,在总兵耳边又嘀咕了几声,说的连总兵也面露满意的迷之笑容。

      我坐在堂下,大略的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无非便是只要我认罪,便能对外公布我的罪名,从而吸引天地会的人现身相救,来个一锅端。

      只可惜,我真的不是天地会的人。

      而陈近南,也早就逃之夭夭了,湖州城内,还有谁会上如此拙劣的当呢?

      罢了,反贼么,不过是砍头罢了。

      轮回至今还没试试砍头是什么感觉,体验一次,倒也无妨。

      回到牢里,我继续望着天窗打坐,发了一会的呆,便睡着了。

      这一觉,无人打扰,睡的相当酣畅,醒来之后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牢笼之外立即有人奔了过来,十分讨好的问道:“道长,你醒了?想吃点什么?我这就上街给你买去。”

      我回过头,看到牢头那殷勤的眼神,微微一笑,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要给我吃上路饭了?”

      牢头连忙摇头道:“不不不,道长您误会了。您可是活神仙啊,庄家的鬼闹腾了那么些年,您一晚上就给收的干干净净,有这么厉害的法术,谁又真能砍得了您的脑袋啊。”

      我笑道:“法术,是用来对付牛鬼蛇神的,又不是对付人的。他要真砍了我的头,难不成我还能再把头给缝回去?说说吧,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砍了我?”

      牢头嘿嘿笑道:“道长您就别开玩笑了,看您这轻松劲,一点都不像是担心要砍头的。您肯定有办法对吧。”

      我一抄怀,说道:“我是个反贼,走哪都要被抓着砍头的。这脑袋已经别到裤腰带上了,但不担心,都是要掉的,又何必自添烦恼。”

      牢头道:“道长您别说笑了。湖州城还有您没抓到的鬼呢,您要是死了,那鬼要再出来闹腾,还有谁能管得了啊。”

      我无奈道:“我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那闲工夫去管妖魔鬼怪。”

      牢头笑容一僵,说道:“那……那怎么办?总兵大人已经把庄家烧了,那些孤魂野鬼无处可去,还不得把湖州城闹腾的天下大乱?”

      我寻思了一下,说道:“那这样吧。我包里,还有几道没用完的灵符,你拿回去贴到大门上,以保平安吧。那个包,本来托班头找回来给我,不过现在看来么,也不大可能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你们自求多福吧。”

      “这……道长……”他唤了两声,我不再理会,坐回墙角,面壁打坐。

      牢头在外面立了一会,叹了口气便走了,没一会,他又送来了一些新鲜酒菜,还打开牢门与我同处一室,给我倒酒夹菜。

      我一天水米未进,也是饿了,不客气的端碗便吃,只听牢头在旁边小声问道:“道长,您给我句准话,那天地会,到底跟您有没有关系?”

      我摇摇头,说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那您为什么要画押认罪呢?”牢头叹了口气,说道:“您收了庄家的厉鬼,算得上是咱们湖州城的大恩人,知府大人却这么对你,真是让人寒心啊。”

      我扒了口饭,说道:“只怪我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毕竟为抓反贼,连总兵都出动了,抓不到人,交不了差,当官的日子不好过,我就只能当他们的挡箭牌了。”

      牢头道:“我听说啊,这一次陈近南去庄家安排建立湖州分舵的事,可是有朝廷的眼线一路盯着的,错不了。道长你真的就没在庄家见过他们?”

      我笑道:“庄家是鬼域,怎能由活人在内乱跑。进了庄家,便就是死人了,我又怎知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是不是天地会的人。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结交死人呢?”

      “这么说,他们一进庄,就死了?”牢头凑近了两步,又问道:“那你为何不跟大人们说清楚呢?”

      我放下碗,反问道:“我说了,总兵大人信吗?就算他信了,你又让他如何向上头交差?说陈近南被鬼杀了?你觉得这种事,可能出现在呈给皇上的折子里吗?”

      牢头想了想,又是叹了口气,说道:“道长,你就真的甘心这么稀里糊涂的丢了脑袋吗?”

      我摇头道:“自然是不甘心的。”

      顿了顿,我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天空,说道:“脑袋还长在我身上,没到最后一刻,说不定还能有变数呢。”

      是啊,庄家诸鬼还封存在我的符咒之内,游离在外的幽魂,还会继续的吞人魂魄,以求救她的同伴出来。从庄家抱出来的孩子,身染鬼气,能与鬼通,不驱散她身上的阴气,就是等着今夜,会因她而生的变数。

      天,又快黑了。

      这一夜,我并未睡觉,对着一碗水,直愣愣的盯了一夜,坚持到快天亮,实在熬不住了,于是颠倒了黑白,这一天又迷糊过去了。

      鉴于昨夜湖州城出现了一个到处喊妈妈的不明小鬼,知府大人刻意给我调整了牢房,以朝廷重犯便于看管的理由,让我住到了重兵把守的府衙内院。

      变数已生,我这颗脑袋,总算是保住了。

      入夜,阴风阵起,寒气沉降,我坐在榻上打坐培养睡意,知府大人却进了屋,小心翼翼的左右瞧了瞧,凑到我旁边,小声问道:“道长,你可知,你的罪名已经昭告天下,三日之后便要问斩了?”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斩便斩了,难道我说句饶命,你们就会放了我吗?”

      知府笑道:“这个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你若是能戴罪立功,朝廷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自然会放你一条生路。”

      我问道:“什么叫做戴罪立功?”

      知府小声道:“只要你悄悄的把庄家的游魂野鬼,全都除掉,别惊扰了总兵大人,我自然会想办法保你一条性命。”

      我呵呵笑道:“在朝廷的眼里,反贼可比那几只孤魂野鬼重要的多。现如今,人人都知道我是个反贼,就要被砍头了,就算是帮你解决了庄家的漏网之鱼,我这颗脑袋,依然会被拿掉。你的话,我可不信。”

      知府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温和道:“道长可别这么说。那日在堂上,我也是有苦衷的。庄家闹鬼这种事,是上不得台面的,传说就是传说,焉能当真,还请道长多多体谅。”

      我复闭上眼睛,说道:“我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反正横竖都是死,我还不如放那小鬼一条生路,免得下到地府,阎王会怪我多管闲事,不讲情面。”

      知府叹了口气,说道:“道长执意不肯,莫非你真的是天地会反贼?”

      我问道:“现在再探讨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你说我是,我就是,签字画押我已经招供了,连砍头的罪名都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知府不再说话,远离了我,却并不出门,只是在桌边直挺挺的坐着。

      屋内气氛略有压抑,我只管打坐,并不做他想,带到知府呼吸渐沉,已然趴在桌上睡去,我摸出了怀里封存庄家诸鬼的符咒,轻划法诀,略略泄出了一丝阴气。

      仅仅只是一丝毫无意识的阴气,便已给正在湖州大街小巷乱转的游魂指明了方向。

      府衙外的风,猛然狂放,窗户被吹的噼啪作响,幼童哀怨的哭啼声渐渐接近,携着无边锐利的阴霾,将整个府衙完全包裹在了鬼气森森的浓雾之中。

      “妈妈!我要妈妈!”

      屋外的兵卒慌乱的叫嚷起来,知府大人一弹而起,居然三两步跳至榻上,躲在了我身后。

      我回过头,向着瑟瑟发抖的知府一笑,说道:“大人莫怕,她只是在找妈妈罢了。”

      “她妈妈在哪啊?这哪有她的妈妈啊!”知府埋头于我身后,哆嗦的声音都已含糊不清,我听到外面的总兵大人,粗声粗气的指挥官兵前去捉拿装神弄鬼的小姑娘,不免一笑,说道:“她的妈妈,被我封印,只要我死了,她自然就能见着她妈妈了。到时候,你这府衙,就会成为第二个庄家,众鬼盘旋于此,生人勿进。还请大人先考虑考虑搬家之事吧。”

      “不不不!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完了!”知府哀嚎一声,居然靠在我肩膀上大哭了起来。

      我拍拍他的肩,好笑着安慰,指尖却凝住一丝真力,弹上门栓,将大门猛然推开。

      阴霾的浓雾之中,只听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唯有一双幽碧的眼,大如车轮,在雾色当中,直直的盯着我,血丝乍现,瞳却如黑洞一般深不见底,仿佛能将魂魄吸进那浓重的雾霾之中。

      知府嗷得一声吓昏了过去,我依旧盘膝而坐,对着那双眼睛微微一笑,说道:“杀了我,庄家的鬼魂自会自由,只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